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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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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柯朱村里寻柯潜

日期: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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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村口立着一块巨石,“状元故里”四个金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李峻 摄

  村里新建的状元亭。朱国胜 摄

  □李峻

  一

  车子拐进灵川镇柯朱村的时候,已近正午。春日的暖阳铺洒在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这是莆田乡间特有的味道,亲切得如同一声遥远的呼唤。

  村口立着一块巨石,“状元故里”四个金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座四柱三间的高大牌坊横跨村道,两侧的对联“柯潜故里文章宏道德独茂书香门第,朱山胜境灵峰枕平川只生和睦人家”,笔力遒劲,意味深远,说的正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明代状元柯潜。

  “状元”二字在莆田人的心目中,历来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记忆与憧憬。

  旧时逢年过节,村里总要请戏班子来唱莆仙戏,我们这些小孩子都爱挤在戏台前。其实也看不懂什么门道,只图个新奇热闹。但有一出戏,我是看懂了,那就是《状元与乞丐》。戏里讲的是丁家两兄弟同日得子,舅父为两个婴儿算命,一个说是“状元命”,一个说是“乞丐命”。结果,“状元命”的文凤因父母溺爱,长大后堕落为盗;“乞丐命”的文龙却在母亲含辛茹苦的教导下发愤攻读,最终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天命”,什么是“教育”,只觉得高中状元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比家长口中日日念叨的清华、北大还要威风。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考上状元的难度,确实比现在考上清华、北大要大得多。科举制度实行1300多年,全国总共才出了600多个状元,平均两年多一个。而柯潜,就是莆田自南朝置县以来,沿海乡镇里唯一的一名状元,也是莆田“文献名邦”史册上最后一名状元。

  想到这里,再看眼前的“状元故里”四个字,更觉分量不同了。

  二

  在村里行走,柯潜的遗迹已经所剩无几。毕竟600多年过去了,岁月的风尘早就掩埋了太多的印痕。但关于他的传说,却依然在村民的口中鲜活地流传。其中最有趣的,莫过于“聪明花”开的故事。

  民间传说里,状元常被视作文曲星下凡。但在莆田,柯潜的传说却是独树一帜的。据说柯潜幼时愚钝,跟随塾师学了很久,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有一天,他无意中抬头望见了远处的壶公山,忽然间“聪明花”就开了,从此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最终高中状元。

  这个故事在莆田流传甚广,后来附会成民间的一句俗语,“看见壶公山,聪明花会开”,以至我小时候每次经过壶公山,总要多看几眼,盼着自己的“聪明花”也能开一开。

  当然,传说归传说。柯潜后来在《东陇万卷书楼记》中写得很清楚:“故余读学而优则仕之论,固为迁延寿者钦,又观诗书勤乃有之句,实为居东陇者厚属也。”可见他的成功,靠的是勤奋攻读。他10岁能写诗,15岁会作八股文,年少时常常去东陇的万卷书楼读书借书。这样的刻苦,才是“聪明花”真正开放的土壤。

  三

  明代的兴化府莆田县安乐里柯山(即今灵川镇柯朱村),许是多山亦多竹。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山上山下,到处都是青翠的竹林。柯潜自幼在村里与山相伴,以竹为友,长大后自号“竹岩”。这两个字里,寄托了他一生的志与情。

  景泰二年(1451年),柯潜入京应试,殿试钦点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后历任春坊中允、司经局洗马、尚宝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等职。无论身居何职,他都能做到为官正直,两袖清风。他在翰林院后花园内构筑清风亭,挖池种荷花,环池植柏树,人称其亭为“柯亭”,柏为“学士柏”。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柏树凌寒而不凋,柯潜以此自勉自律。《柯公墓志铭》中有记,他在应天府任主考官时,坐船经过淮阳,夜里有一个举子前来行贿,柯潜不仅严词拒绝,还令人严厉惩办。这样的操守,在当时贿赂公行的官场里,实属难得。

  柯潜为人正直,不愿与奸臣石亨等小人权贵同流合污。同僚万安在《柯公墓志铭》中评价他“选擢公允”,朝廷也多次褒扬。柯潜的人品与官德,深得皇帝的信任,他多次受命出任乡试、会试考官,都能秉公办事,“杜绝请托,一以至公”,从不徇私。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竹岩”二字的深意。竹者,挺拔有节,中空外直;岩者,坚不可摧,岿然不动。柯潜一生,正是这样的品格——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一颗刚正不阿的心。

  四

  在柯朱村的柯姓祠堂内,有一副古色古香的楹联:“七世联登九进士,八闽独占一状元。”这副对联,写尽了柯氏家族的荣耀。

  柯潜一生的最大建树,除了为官清廉,莫过于“文章雄一世”。他不但完成了朝廷指定的编写具有国史性质的《历代君鉴》《寰宇通志》《玉牒》和《英宗实录》等鸿篇巨作,还著有《竹岩诗集》《竹岩文集》及《补遗》等,均收入后来的《四库全书》。清代大学者纪晓岚盛赞:“其诗冲澹清婉,不落蹊径,文亦峻整有法度。”

  我翻阅了一些资料,发现柯潜的诗文确实别具一格。他写禅寺的诗尤其好,比如《游囊山寺》:“下马松关外,行行过虎溪。钟鸣知寺近,云瞑觉天低。断涧流泉涩,平冈古木齐。何时谢尘鞅,此地卜幽栖。”诗中那种超然尘外的意境,让人读后心旷神怡。还有《辟支岩》:“攀云临绝顶,一望海天空。野色断桥外,鸟声高树中。烟凝芳草碧,苔衬落花红。万虑都消却,长歌送暮鸿。”这些诗句,既有山水的秀丽,又有禅意的空灵,不愧是“冲澹清婉”的典范。

  柯潜的诗文中,常常透露出对清幽山水的喜爱和禅境生活的向往。他与僧侣交往频繁,足迹遍及故乡莆田的囊山寺、龙华寺、石梯寺等地。但他的诗作并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山水之间寻求精神的慰藉,在禅意之中寄托人生的思考。正如他题写在大洋永兴岩的“鸾鹰乘风,龙象带雨”八个大字,在高度概括自然景致的基础上,抒发了自己久蓄于胸的雄心壮志。

  这或许就是“竹岩”的另一种境界吧——既要有竹的坚韧,也要有岩的沉稳;既要有入世的担当,也要有出世的超脱。

  五

  从柯朱村出来,远处的壶公山巍然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沧桑变化。

  柯潜于成化九年(1473年)辞世,享年51岁。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在故土留下了长久的印记。如今,柯朱村建起了状元文化公园,占地面积8亩,设有状元广场、状元亭,并配套绿化、夜景灯等。村里还设立了状元教育基金,鼓励学子勤奋读书。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这是莆田千年传承的家训。柯潜的事迹,正是这种耕读传家文化氛围的最好诠释。他出身农家,祖上都是普通的庄稼人,却凭着个人的勤奋,高中状元,经世济民。他的成功,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莆田学子,让他们相信:只要肯努力,寒门也能出贵子。

  车子渐行渐远,柯朱村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但柯氏人家门前数百年来不变的对联“学士家声大,状元世泽长”,却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或许,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吧——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会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闪亮。

  壶公山依然在那里,柯朱村依然在那里。而那些关于勤奋、正直和梦想的故事,也依然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就像柯潜诗中所写的:“题诗付归鹤,寄与山中僧。”有些东西,值得用文字记录下来,寄给时间,也留给未来。

  我的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小时候看莆仙戏的场景:戏台上,穷书生终于考中了状元,穿着大红袍,骑着高头大马,在锣鼓声里缓缓归来;戏台下,乡亲们鼓掌叫好,脸上满是欢喜。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几百年前的故事,能让这么多人如此动容?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那个故事里,藏着这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的信仰——勤劳能够改变命运,读书可以照亮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