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
家乡在莆田忠门半岛。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当层层金黄的麦浪踏着轻盈的舞步涌向天边时,田野间氤氲着小麦的清香。乡亲们挥起镰刀,一垄垄小麦齐刷刷倒地。年轻力壮的小伙把小麦挑回家,小孩子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捡麦穗……田野上一派抢收小麦的繁忙景象。
埕头上,母亲和姐姐架起了绞麦耙,把麦穗和麦秆脱离,麦秆晒干当柴禾,麦穗晒干脱离出麦粒当粮食。中午,母亲和姐姐顶着烈日举着农具“连枷”拍打着麦穗脱麦粒。她们挥汗如雨,连枷一上一下飞扬着,“啪啪啪”甩出了一粒粒金黄的麦粒。之后,母亲把晒干的麦粒取一部分用石磨研磨成麦粉,这些未去麸皮的麦粉是贫困年代一家人吃得最多的粮食。其余的麦粒母亲颗粒归瓮,留着换线面或过年过节炊馒头之用。
小麦收获季节,母亲更忙了,极尽巧思妙想把麦粉做成各种麦食,喂饱一家人辘辘饥肠之余,还能嚼出几分香甜的滋味。
母亲把麦粉加入适量水均匀搅拌成麦糊,往半锅烧开的水里一点点倒入麦糊,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均匀,确保麦糊不纠结成团,均匀受热。几分钟后,麦糊粥像鱼儿般争先恐后冒着泡,熟了。三位姐姐捧着大海碗喝得呼啦啦,喝完要忙着下地干农活。我喝了一口,感觉粗糙中泛着淡淡的麦香味,这是我对麦食的最初印象。
吃了一段麦糊粥之后,母亲又有了新花样。她把麦粉加入适量的水和糖,搅拌均匀成糊状,舀起一小勺放进六分熟的米饭粥里,奶白的米饭粥里翻滚跳跃着一小团一小团的“麦疙瘩”,渐渐地“麦疙瘩”都浮出锅面。咬一口“麦疙瘩”,有敦厚实在的韧劲,越嚼越香。母亲说吃了“麦疙瘩”,下地干活不容易饿。母亲有时会把“麦疙瘩”制作成咸味的,加入米饭菜粥里,做成“麦疙瘩米饭菜粥”。
日子在无声流淌,三位姐姐好胃口,倒也长得敦实,干起农活有劲。而就我吃饭比较挑,面黄肌瘦。每次,父母看我的眼神总会有丝丝缕缕的担忧和心疼。
有时,母亲往盆里倒入些麦粉,加入适量水和白糖,均匀搅拌成糊状,但比麦糊粥明显稠多了。原来,母亲要做麦饼。她揭开锅盖,大锅里正煮着地瓜饭,锅边已经热乎乎了,便把麦糊做成圆圆的薄片,一一贴在锅边。当半大锅地瓜熟了,锅边的麦饼也熟了。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麦饼,轻咬一口,淡淡的甜味裹着淡淡的麦香味在唇舌间流淌,我一口气吃掉了几个。母亲欣喜无比,这是她做得出的麦食,给得起的粮食,她希望我能像三位姐姐一样好胃口,就不会面黄肌瘦了。
麦香深处,四季轮回。我们四姐妹健康地长大了。
上世纪80年代初,日子渐渐好转,镇上有了加工面粉的小作坊,乡亲们也偶尔能吃上比粗糙的麦粉精细的雪白面粉了。有时,母亲会让姐姐们背着小麦去镇上粉碎成面粉,制作成手擀面或馒头来改善一家人的伙食。母亲称这些为细粮,她感叹道,哪天能让你们顿顿吃上细粮,那该多好呀!只是,之后没过多久,母亲就去世了。
如今,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面粉制作的各种口味的馒头、包子、花卷、饺子等细粮成为家家户户桌上的常客。而母亲,却没机会品尝到这些鲜美绵柔的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