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海伟 文/图
在湄洲湾畔的灵川镇东进村，一只花岗岩石狮静静地矗立着。历经岁月与海风的雕琢，石狮表面已然斑驳陆离，却依旧散发着古老、神秘且充满力量的气息。在这片湛蓝的海天之间，它们似在凝望往昔帆船出海的壮丽景象，迎接满载异域香料与珍宝的船只归来。
一
东进古称东汾，村后的东汾山经考古确认是一处重要的新石器时代遗址。1958年，福建省考古队在东汾山北坡进行田野调查，首次采集到石刀、石斧等磨制石器。1993年，东进村第十组村民在东汾旧寨尾岭头下取土时，挖掘出土石戈、石斧2件，经专家鉴定，确认其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石器。2000年初秋，东汾古陂溪边再次发现一段石斧，经专家鉴定，确认为新石器时代石斧。
东汾山新石器时代遗址的发现，将东进村的人类活动史追溯至5000年前。在湄洲湾北岸得天独厚的山海之间，先民们上山打猎、下海捕捞，利用磨制石器开荒拓土，从最初的渔猎采集逐步迈向定居生活，东进村成为闽中沿海史前人类活动区域之一。
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住在海边，靠着大海生活，海洋文化已经深深融入他们的生活。从隋唐开始，东进村以港湾为纽带、以海洋为通途，书写了绵延千年的海丝商贸传奇。
隋唐时代，东进村的后港因为风平浪静和宽阔的港湾，成了远洋商船躲避风浪、补充物资的理想之地。随着海外贸易的兴起，中原和海外的物资、文化在这里交汇，东进人也成了早期海上贸易网络的一部分。港内舟楫渐密，本土的农副产品、手工器物通过这里运往沿海各地，外来的香料、珍宝、眼镜也随商船登陆。
石狮子静静矗立的东汾五帝祖庙，是这片海洋文明史诗的精神灯塔——自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肇建以来，历经1200余载沧桑。五帝祖庙既是海丝古港千年兴衰的见证者，更是海洋文化、商贸繁荣与两岸同源的灵魂凝聚之所。
在东进人看来，石狮不只是普通的镇宅神兽，也是守护港口、保佑航海平安的“守护者”。它们静静地站在港口边，见证了东进从一个海边小渔村发展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到了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东进村靠着后港，利用发达的手工业，迅速成为闽中沿海地区重要的海丝商品生产和出口中心。
在垄口山上出土的宋元陶窑遗址，占地1.5万平方米，是当时闽中沿海最大的制陶中心之一。1958年，福建省考古队前来考察和发掘，确认该处为宋代陶窑遗址，并挂牌保护。经考证，东汾宋代陶窑遗址为宋、元时期外销瓷产地之一，窑址范围较大，遗物丰富，其烧造的器物主要有乳钉三足炉、瓶、盖罐、灯盏、碗、盘、碟等。
在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体系中，东进陶器凭借高实用性与高性价比，通过后港源源不断地装上远洋商船，远销至东南亚诸国。后港之上，海丝商船帆樯林立，挑夫、船工、海商往来如梭，吆喝声与海浪声交织，窑火与海光相映，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宋元海丝商贸画卷。
走进东进村，紧挨着东汾五帝祖庙，有一座非遗展览馆。馆不大，却装下了这个村子千年的民俗根脉、海丝印记和非遗匠心。
展厅一角，一方石构遗存静静陈列在那里。那是北宋航标塔的塔刹，历经千年风霜，上面的雕像依然轮廓清晰。站在这块残石面前，仿佛还能听见潮声从远处涌来。
为保障海丝商船航行安全，北宋时期，东进先民在港口北岸修建了五层实心六角形石塔，作为后港的航标，为出入海港的船只指明航向。遗憾的是，石塔于清代倒塌，尚存一块六角形的塔刹，每面刻有一尊宋代风格的坐式佛像。这座航标塔精准指引商船进出后港，打通了东进对外海上商贸的最后一道关卡，进一步推动古村深度融入海上丝绸之路全球贸易网络。宋元时期的东进，以陶窑手工业为产业支撑，以海洋航运为交通纽带，以海丝贸易为经济核心，实现了海洋生产、手工业与海外贸易的深度融合，完美诠释了古代海洋经济的发展模式。
二
大海虽然带来贸易的繁荣，但也伴随着风浪和危险。明朝中后期，东南沿海的倭寇猖獗，海上贸易受到了很大的破坏，航海安全和老百姓的生活受到了很大的威胁。地处海防前沿的东进村，为抵御外敌、守护航路，在紫璜山的山顶上建了一个用来抵抗倭寇的烽火台。
烽火台所在海拔200多米，是沿海一带的制高点，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海面。一旦发现有敌人来犯，就会立刻点燃烽火，利用海风传递信号，附近的卫所、村庄和商船都会迅速做出反应。
这座烽火台，是明代闽中沿海海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东进海丝商贸的“安全守护塔”。五帝祖庙中至今悬挂着4幅描绘五帝佑护村民抗击海贼的清代国画。民间传说，清康熙年间，海贼袭扰东汾，村民纷纷逃进土寨，海贼架起云梯猖狂围攻，村民奋勇拼杀但寡不敌众，险恶之际五帝显灵，指挥神兵神将一举歼灭海贼，拯救了东汾。正是因为有了海防守护与五帝文化的精神支撑，动荡时期的东进海丝贸易才得以延续：后港依旧能迎来远洋商船，本土商品依旧能出海远航，海外贸易的火种未曾熄灭。
面对浩瀚海洋的未知风险，先民们还将对航海平安、商贸顺遂的期盼，寄托于海洋瑞兽的庇佑，于是村里就有了“神龟佑海”的故事。据说很久以前，海里风浪很大，一只神龟从海里出来，让波浪平静下来，给商船开辟一条安全的航道。在海洋文化里，乌龟代表着长寿和稳重。清朝时期，尽管海禁政策让海上贸易变得困难，但民间的海上贸易依旧继续。清朝的一幅水陆画《五帝回銮万民庆》生动地记录了这个繁荣的场景。画里有一艘巨大的“代天巡狩”王船，它的样子完全模仿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远洋商船；街道上挤满了商人，本地的手工艺品和外国的货物琳琅满目，外国的商人和远洋的船员来来往往。
这幅画作是东进海洋文明与海丝商贸的鲜活图像史。画面核心的王船巡游场景，完美还原了清代东进依托海丝航路形成的海洋民俗盛典。画中的商贸场景、航海元素、民俗仪式，无不烙印着海丝海洋文化的印记，是研究清代闽中沿海海丝商贸、海洋民俗与中外交流的珍贵实物资料。
作为这些文物收藏之所的五帝祖庙中，至今保存着包括隋唐石狮、清代水陆画在内的65件文物，构成了研究闽中沿海海丝商贸与海洋民俗的宝库。
潮起湄洲湾，海丝文脉长。东进村的千年历史，是一部依海而生、向海而兴的海洋文明史。
在新时代海洋强国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共同建设的背景下，这个过去的海上丝绸之路古港，正带着蓝色的基因，在传承中创新，在交流中发展，继续书写新时代的商业和文化传奇。
当夜幕降临，湄洲湾的海面上泛起像碎金一样的波光，千年的潮声仍在不远处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回声。带着水汽和咸味的海风，穿过紫璜山上的明代烟墩残垣，掠过垄口山的宋元陶窑遗址，最后轻抚过东汾五帝祖庙前那对历经沧桑的石狮。
此时，远处海平线上，一艘现代巨轮正发出悠长的汽笛声，破开新时代的波涛，驶向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