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 文/图
一
海风清凉，拂过塔斗山，拂过万寿塔，拂过塔边的那棵松树，拂过碧绿的田野和村庄，拂过村镇的一座座高楼和平房，拂过枫亭的每一个角落和角落里的每一个人。
几十年前，上大学途中，我曾多次匆匆经过枫亭，觉得此地繁荣非同一般。如今，再一次走进枫亭，触摸枫亭的许多老街古巷，深入枫亭许多隐秘的角落，我发现，这地方处处散落着历史老人遗落的故事，让人拾取不及。
枫亭这个名称来自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西汉元狩年间，安徽庐江何氏九兄弟为劝阻父亲参与谋反，逃往九鲤湖，途经塔斗山，时值深秋，遍野枫叶红透，九兄弟用枫树枝叶搭建凉亭过夜，故称“枫亭”。
而今，塔斗山上枫树并不多见，但枫亭之名沿用至今。
二
枫亭港古称太平港，靠近泉州港，是古时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可以想象，这里曾经的繁华景象：千帆云泊，万声喧闹。
可是，当我走进太平港时，现实给我展现的是另一番景象：正值退潮，港湾内，滩涂的淤泥顺着海床平铺着，一直向海里延伸。几艘大船歪歪扭扭地系泊在岸边，海风吹过，船上的玻璃窗缝隙发出“呼呼”的声响，好像是在向我诉说着什么。不远处的村镇高楼和厂房鳞次栉比，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座融合了高科技的全产业链巨型轮胎企业，在这片厂区中显得格外耀眼。渔港前面，福厦高铁的湄洲湾跨海大桥如蛟龙腾跃，一排望不到边的桥墩矗立海上、整齐排列，跨过十几公里的海面。桥上，穿梭而过的高速列车，发出轰鸣声，书写着这个时代最傲人的前进速度。
三
十多年前，我在书店看到一本《蔡襄墨迹大观》，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幅笔画内蕴、神采超逸的墨迹：楷书端庄雍雅，有颜真卿的气势；行书娟秀典雅，魏晋的法度莹然可观；草书潇洒倜傥，不失晋人格辄。我被这些墨迹折服，当即买下带回家。
我静下心来读帖。读到《自书诗》，觉其行笔爽落精到，结体雍容端庄，行气贯通舒畅，意蕴娴雅高致，时见其奕奕之神采。读着读着，我仿佛穿越千年时光，来到宋朝，看见一位勤政为民、清正廉洁的士大夫。
我忍不住提笔临摹。临摹十多遍后，我感觉手中似乎握着蔡襄当年握过的毛笔，写下的是对蔡襄的敬重和景仰，对千年前庆历名臣人格的细细追摹。
如今，走进蔡襄文化馆，在走廊墙上看到蔡襄墨迹，如遇故人。蔡襄作为书法家、政治家、植物学家、建筑家的形象再一次跃然眼前。
四
塔斗山太厚太重了，中天万寿塔、会心书院、会元寺、戚继光广场、萧妃纪念馆、朝天寺、兰友祠、元朝状元林亨读书处、陆秀夫抗元遗迹，每一处每一点，都可以载入史册。塔斗山也是一处佳境，此处可凭栏远眺，可俯瞰近村，可听风语，可闻松香，可吊古感怀，可思今追昔，可览海潮涨落，可观列车飞驰。
万寿塔坐落塔斗山之巅，在古代它其实是一座航标塔，立于高处，扼守太平港。
站在塔前，向远处望去，潮水正涨到太平港的港湾里，整片太平港区宛如大地上的镜子，映照着繁华的过往。
想着千百年前，塔顶的灯盏，曾指引过多少暗夜里归航的渔船和抵达的商船，我不由得陷入沉思。人类在与大海的斗争中，付出了多少牺牲，发生过多少惊险的故事，而这盏明灯，在黑暗里又拯救了多少生命。历经风雨，万寿塔犹在，依然倔强地矗立山巅，听耳边寒风喃喃私语，看脚下的动车风驰电掣。
塔身雕刻的神像和人物，经过千百年时间的刻蚀，变得斑驳模糊。我抚摸着石头，仿佛阅读时间深处的许多故事，感受到故事里的温情、热血、孤独和悲愤。
千年之前，年幼的蔡襄在塔边的会心书院（时称会元书院）读书。一日，他带着书本，又来到塔边。忽然，他看见塔西边的一棵青松在夕阳中显得挺拔俊俏。它的影子照在万寿塔的石头上，不停地摇曳。看着松影，蔡襄顿时来了灵感，便咏道：“谁种青松在塔西？塔高松矮不相齐。时人莫道青松小，他日松高塔又低。”彼时，蔡襄心中有一片广阔的天地，他看见的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800多年前，朱熹路过枫亭，夜宿驿站。听闻塔斗山有五代所建的万寿塔，又是庆历名臣蔡襄读书处，他感慨此地人文荟萃，文化昌盛，便在隐晦台聚集四方文人学子，讲经授学。那时，会元书院已破败不堪，朱熹倡议重建，并书“敬义堂”横匾。后来，朱熹从漳州知事任满回建阳经过枫亭，再次在会元书院讲学。一日，他登上万寿塔，有感而发：“去路霜威劲，归程雪意深。往返无几日，景物变千林。晓磴初移履，寒云欲满襟。玉梅悚半落，犹足慰幽觅。”他感叹着时光易逝，世间瞬息万变，唯有悉心研学经理，方为不忘初心。
宋末，元军大举进犯，丞相陆秀夫临危不惧，誓死抵抗。他奉旨前往福建安抚民众，驻扎枫亭，结识蔡荔娘，互生爱意。后经杨太后赐婚，两人结为夫妻。因形势危急，陆秀夫欲继续南下，而蔡荔娘只能留在枫亭。临行前，陆秀夫前往塔斗山，来到万寿塔前，胸中无限悲凉。他望着身后的平原、村落、河流、山丘，这里，有他亲爱的人，而此地之外，还有大宋的万千子民，大宋的江山；前方的海上，波涛汹涌，海之外，是他即将前往的海角，那里有凶涛恶浪，是生死未卜的所在。
明嘉靖年间，倭寇袭扰东南沿海，曾三犯枫亭，每次进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们深恶痛绝却没有办法。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1万多个倭寇在东沙、朱寨海域登岸侵犯枫亭，焚毁塔斗山会心书院，围攻仙游县城。戚继光领兵击溃倭寇，县城解围，又挥师枫亭等地，平定倭患。平倭后，戚继光登上塔斗山的万寿塔，扶塔远望，心有所感，赋诗云：“幽径层层草树遮，山亭高望隔烟霞。攀跻到处同回首，万户千村总一家。”枫亭百姓感念戚继光，在北门兜建戚公祠，又在塔斗山雕刻石像纪念戚继光。
五
离开枫亭，微雨初歇。
雨后远山云雾缭绕，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铺在大地上。山上风电叶片在云雾中轻轻旋转，忽隐忽现，那是现代文明坚实的步伐。夜幕降临，华灯竞绽，人间烟火的气息在朦胧的灯光下弥漫。
历史与现代交相辉映的和谐韵律，在枫亭的土地上徐徐奏响。而关于枫亭今天和未来的故事，还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