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海英
一条古老街巷,饱蘸着时光浓墨,勾勒着沧桑过往。我们在枫亭,邂逅这样一条承载千年记忆的古街。古街全长2000多米,由霞街、兰友街、学士街3条主街构成,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在枫亭的脉络中。其中兰友街最为繁华,其前世今生正是古街变迁的缩影。
我们沿枫慈溪前行,溪水粼粼,碧波荡漾。溪面上,一座长虹般的石桥静默横卧,这便是太平桥。桥墩的石缝里,苍劲的榕树根虬结盘绕,宛如大地伸出的臂膀,紧紧揽住岁月的骨骼。同行的当地老先生说,这桥的命脉就藏在树根里。宋庆历六年(1046年),商人洪忠慷慨解囊建桥,却因水流湍急,桥基屡筑屡毁。后来,先人巧妙引岸边榕根入基,桥树共生,这桥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一站便是近千年。它贯通南北,将溪海汇流的太平港与岸上市集相连。
穿过太平桥,便入了枫亭古街。古街入口处的集英亭以宋风古韵迎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藻井泥塑,古韵犹存,虽身处喧嚣市井,却透着独有的庄严。集英亭斜对面的小诊所里,一座近一层楼高的石塔半截隐在药品柜后,这便是“七墩八塔”遗存之一的太平塔。它不像塔斗山上的天中万寿塔那般显赫,只是谦卑地隐身于古街一隅,默默标记着一段模糊的太平祈愿。
我们脚步轻扣古街,唤醒沉睡的记忆。盛唐时,枫亭驿馆初设,渔民在此售卖渔获。《福建省志?商业志》载,宋代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太平港开发通航,古街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分拨枢纽与福泉驿道的重要节点,呈现“舟船辐辏,昼夜星驰”的盛景,码头石阶甚至被马蹄磨出凹痕。元代,随着太平陂建成,“依溪而生,因渔业而盛”的专业圩市——“渔街”正式设立,米圩、柴草圩、鱼圩、盐圩一应俱全,时称“一哄之市”。1944年,为纪念刚直不阿的明代御史林兰友,“渔街”更名为“兰友街”。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更是成为惠安、莆田、仙游三县客商云集的商贸重地。
徜徉古街,仿佛走入一幅古老画卷。街道两旁,明清风格的骑楼式房屋并肩接踵,红砖黛瓦,门窗斑驳,底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高耸的骑楼诉说着往日辉煌,斑驳的招牌见证着岁月更迭。这些风格杂糅的建筑,像一艘艘泊在时光岸边的航船,载着不同年代的记忆。穿行其间,密布的小巷如大树根系般衍生,狭长窄小犹如“一线天”,仅容一人通行。这些小巷,一头连着繁华热闹的主街,一头通往安宁沉静的老宅。其中一条支巷叫招财巷,曾经鼎盛一时的泰茂铺,静静隐于此巷,在同行老先生的描述里,昔日的兴隆在我脑海里逐渐明晰起来。
正逢年关,老街的年味来得格外早。街头巷尾,红色的时装,红彤彤的春联、灯笼、中国结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枫亭糕、海蛎饼、红团、套肠等特色美食热气腾腾,花生糖、麻枣、膨饼等零食琳琅满目。
我们在一家糕饼坊前驻足。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着花生芝麻的焦香扑面而来。铺内的老师傅低头忙碌,将雪白的糯米粉筛入木模,裹上蜜枣、花生碎,撒上黑芝麻,压实切块——这便是枫亭糕。老师傅的动作沉稳富有韵律,仿佛一场古老的仪式。清康熙年间,枫亭糕便是当地婚庆、出海的必备佳品。尝一口,绵软甜润,满嘴生香,那是古街独有的、直抵人心的温暖慰藉。
街边屋檐下的藤椅上,白发老人围坐喝茶,在古今笑谈中安享盛世太平;临街的几家理发店里,老师傅仍用剪刀剪发,沿墙而坐的女人们说说笑笑,闲话家常;墙角,一群少年在玩久违的打纸块,孩童们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这便是古街的日常,不是惊涛骇浪的传奇,而是潮汐般恒久的、温暖的慰藉。
当地文化人自豪地提起国家级非遗“枫亭游灯”。这一始于宋代的习俗,每年元宵举行,千灯竞舞,鱼龙蜿蜒。那不仅是一场灯会,更是古镇对丰饶的感恩、对远航的牵挂、对平安的祈愿,将它与海洋文化的密切联系,都化作了灯河里流动的光与影。彼时,人潮涌动,古街化作一条发光的航船,载着人们在星河中穿越。
当历史的车轮渐行渐远,枫亭古街依旧延续着它的辉煌。它是一本厚重的史书,记录着海丝之路的潮涨潮落;它更是一幅鲜活的枫亭版《清明上河图》,描绘着盛世百姓和谐安宁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