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
记忆里,老家的夜晚从一盏灯和有线广播里的戏曲声开始。
灯泡泛着暖黄的光,将整个堂屋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爷爷坐在竹椅里,就着灯光读那本边角卷起的《三国演义》,老花镜滑到鼻尖,时不时要伸手往上推一推。奶奶坐在小方凳上,身子轻轻靠在墙边,闭目听着墙上广播机里的莆仙戏,嘴角泛着浅浅笑意。我则端坐在八仙桌前,埋头一笔一画地写作业。
我悄悄瞄了眼爷爷奶奶,故意轻轻“哎哟”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放。奶奶立刻睁开眼,温厚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金囡,哪里不舒服?”爷爷也放下书本望过来,镜片后的目光写满关切。“这里疼。”我的小手指着心窝,低声说道。
“怕是胃不舒服了。”奶奶说着便起身,脚步迈得急切。她走到碗柜前,踮脚取下那个沉甸甸的茶油罐,又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两枚鸡蛋来到灶台前。她先将鸡蛋打入碗中,用筷子顺时针搅拌,直到泛起细密的泡沫。茶油入锅,“滋啦”作响,独特的香气将整个屋子熏得暖融融。待茶油微热,将蛋液缓缓倒入,看着蛋液慢慢凝固,绽放出一枚金黄色的花朵。最后注入清水,汤汁在锅中翻滚,渐渐变成乳白色。
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油鸡蛋汤就端到我面前。金黄的蛋花在清汤里舒展,像初春田野里绽放的迎春花,在碗里轻轻浮沉。“趁热吃,暖暖胃。”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爷爷也凑过来,轻声说:“胃暖了,人就舒坦了。这茶油啊,是山里的宝。”
窗外夜色渐浓,蛙声此起彼伏,爷爷奶奶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喝蛋汤。热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果然将肚子里的不适一点点化开。
第二天放学,还没走到院门口,就闻到熟悉的焦香。推开厨房的木门,只见爷爷正在灶前忙活。他面前摆着两样油:茶油是做蛋汤的,旁边那瓶花生油才是做“三合土”要用的。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跃动,花生在铁锅里噼啪作响,他专注地翻炒着,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白发上跳跃。
待花生炒得香脆,爷爷用石臼仔细捣碎,又在新起的锅里倒入花生油。待油温恰到好处时,他将白砂糖倒入锅中,用木勺慢慢搅动,糖粒在热油中渐渐融化,化作琥珀色的浆液,“咕噜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最后倒入雪白的面粉,锅铲翻飞中,面粉渐渐染上金黄,与花生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来,尝尝三合土”。他递给我一个小碗。碗里浅金色的粉末油润发光,花生碎星星点点地撒在其间。我满心欢喜,赶忙舀起半勺送入口中,花生的焦香率先在齿间迸发,接着炒面的醇厚麦香缓缓铺开,最后白砂糖融化后的甘甜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口腔。三种滋味次第绽放,又完美交融,醇香裹着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种点心在其他地方都叫“三合士”,唯独我们这一带一直叫“三合土”。奶奶说,是因为炒好的粉末色泽金黄,质地细腻踏实,像极了田里肥沃的土壤。这看似寻常的零嘴,却是养胃良方。村里的老人很多都会做,可我总觉得爷爷做的最可口。
如今在自家厨房,我也常做这道点心。孩子们循香而来,我便分给他们一人小半碗。看着他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眼睛里闪着和当年的我一样的光。
这份源自生活的温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延续着。就像屋后那棵老榕树,年年发出新芽,岁岁长出嫩叶,而那份熟悉的滋味,始终深深扎根在生活的土壤里,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刻,悄然吐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