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宝儿
说起水桶,家乡老县城上了年纪的人并不陌生。在用上自来水以前,无论家里人口多少,水缸大小,三天两头都要挑水。水桶是家家户户的必备工具,很多人都有挑水经历。
水桶多木制,偶尔可见上下一般的粗铁桶,罕见塑料桶。制作水桶的材料和造型都有讲究,桶板多选质轻材韧的硬杉木,造型要做成下窄、中宽、上收口,这样行走中可减少水荡出。绕着水桶上部一周,画有近十个圆圈并写上字,通常是大写的壹至拾,也有写一些不相连的字,如羊、井、由等。写字是给桶板排序,方便以后维修。水桶打上底色刷上桐油更耐用。崭新水桶散发桐油香,泛着油脂光泽。
小时候我家住老县城胜利路过岭段,这里靠近母亲上班的工厂。那时我们4个孩子年幼,挑水担子由母亲一人承担。水桶是委托老木匠打造的,特别结实。家附近有两口水井,近的井早年是灌溉用的田井,四方井口敞开,井壁青蕨横生。远的井是家用古井,在一幢老宅院子里,井围雕花鸟,水清澈透亮,挑水要跨过一道门槛,登两处石阶,穿过一段鹅卵石铺就巷子。母亲白天忙于上班,挑水时间只能在下班后,有时头顶烈日,有时披星戴月。每次挑水要灌满水缸,寄托她对事事圆满的期盼。为用上好的井水,母亲总是舍近求远,艰辛可想而知。有一天,母亲摸黑挑水,走在湿漉漉的巷子上,一个踉跄摔倒,水桶砸在石头上,一个桶摔坏。但是,全家人用水一天都不能停,母亲只好扁担一头挂水桶,另一头挂小吊桶,勉强挑了半缸水。这是我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半缸水。
我们喝着母亲挑的水渐渐长大,到了能帮母亲做家务的年纪。第一个接过挑水担子的是姐姐。姐姐当时还是一名小学生,水桶加上挂绳快与她齐肩高,挑水行走时,水桶上下颤动得快要磕碰地面。孩子挑水母担心,母亲总是叮嘱我们,井台湿滑要小心,装水不贪多,多挑一趟更轻松,途中要停歇,等等。姐姐有时忙其他家务,我和哥哥会一起去抬水,我在前他在后,我转身起步那一刻,他会悄悄把桶绳往后边挪,减轻我的负重。如果我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我会边走边用双手托举扁担分担一部分重量。记得刚抬水时,两人没有把扁担放同侧肩,不知不觉中变成斜横着走,步履蹒跚。在狭窄巷子拐弯过墙角,往往前后步伐不协调,导致水桶撞墙甚至桶破。一路走走停停,半桶水频频晃荡,泼出去水就多,有时抬回家剩余不到半桶水。但是,无论水多水少,母亲见了总是笑脸相迎,打气鼓励,而水桶在我们手中逐渐变得遍体鳞伤。
有一天,姐姐挑水登台阶,前桶抬得不够高,与石阶相碰,两只桶失去平衡滚落,摔断了几块桶板。姐姐找来走街串巷的箍桶匠,要求他换上新桶板,保持水桶原有模样。箍桶匠却表示,换桶板费工费时,况且这水桶大部分板底已卷起毛边、开始朽烂,最快的修复办法是把桶锯短一截。对于这样伤筋动骨的修理,母亲心里虽有些不舍,但用水不能停,只好说:“这样也好,桶小了孩子挑也不吃力。”于是,箍桶匠便动手锯、刨、箍,最后抹上桐油灰。从此,我家的水桶就比别人家的矮了一小截。
岁月流转,我个子在长,感觉水桶变得更矮了。哥姐上山下乡,挑水担子落到我肩上。刚开始,我仅能挑半桶水,中途还要停歇。经过一段时间磨炼后,能一口气挑回家。打井水提吊桶不再一提一歇,而是左右手开弓一气呵成。行走中能换肩,姿势有模有样。那时年少气盛,挑水会刻意模仿别人姿势。邻居大哥身强力壮,挑水不用扁担,用手提。我与小伙伴也跟着学,手提水桶,看谁走得快走得远。清凌凌的桶水伴着踉跄脚步,一会儿泛起波纹,一会儿翻波戏浪。很想挑出大水桶紧随脚步上下起伏晃荡的动感节奏,可我桶小扁担宽厚。为此,我特意换上小竹扁,手扶桶绳加把劲,在我期待目光下,小水桶也荡悠悠起来。荡去蝉鸣晨霜,荡走回不去的青涩年华。水桶淅淅沥沥的水滴和着我流淌的汗珠一路播撒,在悠长的巷子里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水渍,洇湿了青石板,慢慢化开,就像一幅素洁的清水画。
几年后,老城用上便捷的自来水,水桶逐渐淡出人们视线。如今,老水桶静静地放置阁楼里,离开井水滋润,缝隙清晰可见,阳光穿过缝隙,斑驳光影若隐若现。老水桶不再盛水,却盛满了悠悠岁月,和一段珍藏在我心底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