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忠
海地人洪青又驾着船儿出海了。这片海,他从15岁开始,已经闯荡了40多年。他熟悉每一条海沟,每一块滩涂。如今他又多了一些朋友——滩涂上的红树林里的鸟儿。
红树林里的鸟儿,白鹭最多,其次是池鹭,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海鸟。它们的叫声有点嘶哑,有时像火车的鸣笛声,能传得很远。为洪青这些捕鱼人带来热闹,驱散他们的寂寞。
这片海,我也不陌生。40多年前,我在附近的草楼山上求学,走出教室便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和白帆片片的桅杆船。退潮后,也趁着午休的时间跟当地的同学赶海,到滩涂上抓跳鱼儿。
这片海,远看是一片茫茫的大海,退潮之后,其实全是滩涂,黑压压直到几十里外的深海。
30年前的胶片时代,我曾拍过一张照片,取名《耕海》。画面里,几十个耕海人背着竹箩,手持铁钩,戴着草帽,弯腰在滩涂上寻觅着海货。他们身后,一轮初升的太阳将整片滩涂染成金黄,而人物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长长的剪影。这张照片后来获得了莆田市某摄影大赛的二等奖。
可是这片滩涂什么时候变成一片红树林呢?洪青告诉我,是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至21世纪初。原来我竟然有那么长的时间没来海边,或来过海边却无视过它们呢?
我所在的小学跨过一个村便是海,趁着周末,从干燥箱里取出熟悉又感觉陌生的单反相机,特地带上那个昂贵的长焦镜头,装进快要发霉的摄影包,沿海边出发。
小电驴从我家出发到海边用了不到15分钟。我知道海岸线只能容得下小摩托进出。
进入辉煌徒门的海岸,过了岸边的妈祖庙,再往前50多米,穿过高速桥下,便看见一大片翠绿的红树林生长在海边。海风吹过,飒飒作响。
红树林是一大片的绿,为什么叫红树林?红树林叫“红树”,并不是因为它的叶子或树干表面是红色,而是源于其体内富含单宁这种化学物质。当你砍开它的树皮,单宁接触空气氧化,树干和刀口就会变成红褐色,所以得名“红树”。由这些植物组成的群落,自然就叫“红树林”了。
这片红树林正式的名字叫秋茄树,一种神奇的胎生植物,能如哺乳动物般繁衍生命。秋茄树具有非常独特的繁殖机制,它属于胎生植物的一种。当那些笔形胚轴发育完全后,便会从母树上脱落下来,迅速扎根于泥土之中开始新的生命旅程。即使初次未能成功定位也不必担心,因为随着潮汐变化,它们可以在海水中漂浮数月而保持活力,直到找到合适的位置再重新站立起来继续成长。我举起相机拍到了许多挂在树上像一支毛笔、又像个长长细细的航空炸弹似的种子。
秋茄一身是宝。它的树皮富含单宁,是天然的鞣料,可以用于皮革加工;它的木材坚硬耐腐,是制作家具、农具和建筑用材的上选;它的胚轴可食用,是沿海居民餐桌上的时令野蔬;更可贵的是,它的根系能净化海水、防风固堤,是守护海岸的“绿色长城”。就连它的叶片落入水中,也能滋养浮游生物,哺育整片海域的生命。
这片沿海岸生长的秋茄,叶子挨挨挤挤,异常浓密。树干笔直向上,却又相互交错,根部深深扎进滩涂之中。透过树林的空隙往里看,反倒显得格外宽敞,退潮时人可以在里面自由穿行。树根旁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口,许多红螃蟹正忙着在洞口周边挥舞两只大钳子,不停地往嘴里送东西。跳鱼儿也没闲着,边觅食边干架,时而张开大口相互对峙。只要有两只跳鱼儿凑在一起,总像上演一部打不完的武打片,打得泥土四溅。
距红树林几里地,我便听见了鸟儿的叫声。走近了,这声音越发响了,不单是一只,应该有几十只、几百只在应和着,从远处飞来停在树上。停在树上时又叫了,要飞走时又叫了,这算是跟它的邻居打招呼吧,我联想这鸟语是“我来了”“你们在玩什么呢,有啥新鲜事呢”“我走了”。
我找了一处岸边的高地,举起相机,寻找鸟儿的踪迹。高速连拍的嚓嚓声不断响起。鸟儿有停在树的最高处昂首远望的,有躲在树丫伸出半个头来的,也有把身子全钻进树林里,风来了,才露出一点点身影的。
树上栖息的鸟儿里,白鹭最多,一袭雪白羽衣,尖喙修长,时不时低头梳理着蓬松的羽毛。也有黑灰色的夜鹭,背覆墨灰羽衣,腹间洁白如雪,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双赤红眼眸,亮得惊人。它们时而静立枝头,凝神伫立;时而三两成对,嬉闹追逐,在枝丫间振翅翻飞,鸣叫声此起彼伏,一派安然祥和的太平年景。
我打开无人机,在无人机的视角里,才知道这片滩涂有几百亩、上千亩全被绿色铺盖,那片红树林之上点点的白色全是栖息的鸟儿,仿佛红树林上开满了无数白色的小花。这里真好,安静、安全,是鸟儿的天堂。
我很好奇,它们的食物呢?原来白鹭食物来源很广,它们不但捕捉海面上的鱼儿,也捕捉附近溪里的鱼儿,难怪枫慈溪里常有它们的身影。农田也是它们涉足的地方,春耕开始,每只牛的后背,每台拖拉机的后面,不都是屁颠屁颠地紧跟着一大群一大群的白鹭、灰鹭吗?
沿着海岸线,我骑行了十几里路,咔嚓声不断,应该拍了几百张图片。路上也有行人骑摩托车路过,鸟儿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倒是对这个手里举着白色物件的我来了兴趣,仔细地打量着我,吱吱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说:大伙瞧瞧,今天来的这个家伙,来干什么呢。也有不知名的鸟儿偶尔从草丛中惊起,“扑”的一声冲天而去。
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海之恋”。这是个新兴的观光码头,在这里可以看到高铁列车从跨海大桥上疾驰而过的风光,海浪、渔船、海鸥、白鹭、黑脸琵鹭……很多年轻人坐在茶座上边吮吸着奶茶,边举着手机打卡、发抖音。
我转过视线向西望去,太阳正要下山。海面上一片金黄,泛着粼粼金光,天空上鸟儿飞翔。此情此景,容易让人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句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漫过海面,跨海大桥的轮廓在余晖中渐渐朦胧。抬眼望去,一轮明月已悄然悬在桥孔之间,清辉遍洒。海面被月光揉碎,泛起片片银光,远处渔火点点,随波明灭。晚风轻拂,红树林在夜色里轻轻摇曳,在这片温柔的宁静中,想来归巢的鸟儿,正把枝叶当作温暖的摇篮。
远处炼油厂的烟柱静静升腾,高速列车飞驰,偶尔拖着一道明亮的光痕一闪而过,划破片刻静谧。喧嚣转瞬即逝,渐渐地,四周又重归安然,只剩月光、海浪还有那片红树林。
望着眼前这片在夜色中沉沉睡去的红树林,我突然忆起了40年前的军港生活。一首《军港之夜》自然而然地从口里哼了出来:“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那时候,我们这些水兵,不也像这红树林上的鸟儿一样,把舰艇当作栖息的枝头,把军港当作归巢的家吗?
红树林不只是鸟儿的天堂,也是我们心灵可以停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