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朝霞
春天从不止于赏花,还适合去看树。山野之间,长松落落,卉木蒙蒙。我武断地认为,造句之初的“蒙蒙”一词,不单写尽春雨过后的草木清润,更藏着几分憨呆可掬,等同于现代人所说的“萌萌哒”。
是的,春天就是一场各种“蒙蒙”“萌萌”同学挤挤挨挨接连上场的季节。气温渐暖,山野与城市里的树木次第苏醒,老树抽新枝,幼木冒嫩芽,乔木舒展,灌木探头,一树一树都带着娇憨生气,在春风里恣意生长。天地是不着痕迹的画师,为万物匀上新生的色彩,主调是青绿,也有嫩叶嫣红,胜似花开。我们的先人造尽了绿的名字:烟青、豆青、竹青、草青,葱绿、灰绿、嫩绿、翠绿,只此青绿各有性情,多少生动的辞藻形容,都不如置身山野亲目所见,那漫山遍野的春歌和声、绿韵交响。
而一日当中的不同时间段,清晨、午间、午后、黄昏去看同一棵树,光照流转,同一棵树的叶子又会展示出各种不同的气质。有时透亮如萌童发亮的眼睛,有时轻薄似稚儿茸茸的皮肤,有时羞怯如豆蔻少女,有时静默似沉思的诗人。春雨之后,这些小可爱们又是另一番活泼泼向上欲长的欢欣姿态了。总之,它们长相不同,但是都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要抬头追随,那里藏着生命生生不息的密码。
往山里跑得勤了,慢慢地认识的树朋友也多了起来。比如光是松树家族,就有马尾松、油松、雪松、黑松、杜松,它们名字差不多,但松针形态、主干、松果甚至气味可是各有不同。我记性差,一棵树常常要反复碰面好几回,我才能记住。
在仙游榜头镇的何岭关古道上,有一整片高大的马尾松林。阳光晴好时,松脂和着山野间的各种植物芳香漫遍林间,深吸一口,是直抵心底的清气与提神。古道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我曾见情侣模样的游客牵着手仰卧在青石古道上,一起幸福地晒着太阳,像极了放生池里慵懒成对的乌龟。“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人亦是自然的一分子啊,万物复苏的季节,沐暖阳、享清风,本就是生命最朴素的享受。书房的案头,我用小青瓷碟盛放着一枚秋日从这里拾得的松球,自从它来了,总觉得格子屋都不那么呆板了。
华亭镇的龟山寺旁,养护着几株五六百年的油杉,本地人更爱唤它们杜松。作为国家级保护名木,它们都有专属的“身份证”,上面刻着古树编号、树龄与二维码。树皮皲裂粗糙,写满岁月沧桑,春风拂过,遒劲枝丫间却冒出嫩生生的新芽。针叶纤纤细细,像婴儿柔嫩的小手小脚,让人想握又不敢触碰,生怕破碎了这初生的纯净。有时,我和伙伴们就静静地站在树底下,看阳光一寸一寸挪动脚步,彼此默契,都不言语。遥想数百年前种树的人,心底有感动微漾。人活一世,树活千载,究竟是谁在看护谁呢?我曾多次看见有游客三三两两来打卡,彼此手牵着手合抱树干;也有游客独自一人默默靠着老树,甚至闭眼把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一刻,老树像是慈爱睿智的长者,给予疲惫的灵魂无声的慰藉。
如果说杜松古树沧桑与鲜活相融,枯寂与生机相伴,那么,春天的樟树,又是另一番温柔了。在书峰村的百松村,除了状元古驿道两旁上百棵百年老松外,还有几棵不知多少年岁的老樟树,我和伙伴们年复一年一次次地去看望她们。如果说龟山寺的杜松是宽厚的爷爷,那么,这里的樟树,则是慈祥的外婆了。你看她树荫开散如盖,那些欣欣然抖动着的叶片,多么像外婆张开怀抱欢迎远道而来的孙辈啊。
老树是绿色的史书,是能与人类对话交流的灵性生命。它们不争不扰,安然守在深山,陪护人类走过朝暮四季、悲欢离合。人与树,原本都是大地的造物,只是树比人更懂得沉默,也更懂得等待。我们以为是自己奔赴春山去寻它们,殊不知,它们一直在那里,替我们保管着时间,也保管着一种被我们渐渐遗忘的、朴素的生命之道。
这份藏在枝叶间的温柔与力量,需要你奔赴春山,去亲身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