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锦枝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路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标语,一路上高呼着响亮的口号。为了理想和信念,我们100名新兵告别亲友和家乡,意气风发地从梧塘街头出发,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50年前的春天,我们光荣地应征入伍了。
新兵出发,自然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干部、乡亲和家人们组成了一支“送参军”队伍,朝着新兵集合点浩浩荡荡地前进。以前我只是一名路人,见识过“送参军”的热闹,现在自己成了被家人簇拥、路人围观的主角,那种既兴奋又紧张,既自豪又坚定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1976年的春天。我们一行从梧塘街头分乘5辆大客车出发,驶向福州火车站。大家争先恐后地倚在车窗旁,向乡亲、朋友、在场的群众挥手告别,直到视线模糊,看不清人影为止。到了福州,从四面八方来的新兵,按照命令在福州火车站广场集合待命。广场上广播声不断,彩旗飘扬,人来人往,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新兵们围成一圈圈,坐在地上,占满了整个广场。大家有说有笑,有吃有喝,直到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当火车站候车厅的大钟敲响十下时,我们乘坐的专列——一辆老式的蒸汽机车缓缓启动。这列装满新兵的火车从福州站出发北上。我看到车厢左边的墙上用粉笔写着“福州—长涂”。在带队干部的带领下,战友们一起动手,很快就铺好了稻草,拿出各自的白床单铺在稻草上,这就是我们在车上的“大通铺”。新兵们在有限的车厢空间里活动起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掰手腕,有的在打纸牌,还有的在车门前看风景。
我们这批新兵从福州出发北上至闽北的光泽,一路上多次停车,为一列列客车和货车让行。在黄田站,月台右侧的轨道上,一列货车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对面月台左侧的轨道上,一列客车也正朝着北方行驶。运兵的列车在晨曦中缓缓停靠在南平站附近的车道上。早起的战友们迎着寒风,站在半开的车门前,欣赏着车外春日清晨的水景,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山间村落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我们的火车在杭州火车站换成绿皮车,然后继续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向东行驶。几个小时后,我们在宁波火车站下车,走出月台,来到一个不算大的广场,享用快餐、稍作休息后待命。晚上八点,八部军用卡车抵达我们的集结点,按照惯例分车列队、逐车点名。在绵绵细雨中,我们这批新兵被拉上了车,随后在镇海码头分别转乘三艘中型登陆舰,朝着定海驶去。
随着舰上机器轰鸣声逐渐扩散,登陆舰已航行在大海之上。由于是夜航且风大,我们船上的3名带兵干部和五六十名手提行李、背负背包的新兵都挤在甲板下的通用船舱里。后来得知,这里是宁波至定海必经的金塘洋。“行船劈波斩浪,搭乘惊心动魄”,这正是当时新兵所面临的真实写照。因为风急,船体起伏剧烈;因为浪高,波涛撞击船体猛烈。再加上机器的轰鸣声、船上的汽油味,还有从舰艏钻进船舱的冷海风裹挟着冷海水,以及从舰艉倒灌进船舱的冷海水夹带着冷海风,一些新兵撑不住了,一些虽勉强支撑却也难受至极,一副难以招架的模样。不一会儿,几个人先后在船舱中部抬起头,张口呕吐起来。他们跟前的几个新兵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周边的几个新兵也条件反射般地纷纷“张口”跟进。一时间,船舱中的场面着实有些狼狈。这时有人大声喊道:“该避让就避让,该擦拭就擦拭,大家就近互相照应一下。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倒下。”许多新兵听了这番话,便自觉行动起来。大家相互帮助、相互鼓励,逐渐摆脱了困境。一声汽笛长鸣,登陆舰缓缓停靠在定海长涂岛码头。我们整理好行装,排好队伍下船登岸。跨海越洋对我们这批新兵而言都是首次尝试,绝大多数新兵既无相关经历,也缺乏认知,可谓理论与实践皆无,心态和生理都较为脆弱,但这一难得的经历却也令人感到庆幸和欣慰。大家心里明白,军港就在附近,这次入伍首航难道不是我们搏击风浪、接受考验的一次绝佳实训科目吗?
上岸后,我们在一名军官、四名士兵的带领下,迈着不太规范的步伐,在夜色中一步步向驻地前进。天幕下飘着小雨,岛上刮着冷风,地上淌着流水,我们走在寒风刺骨、夜雨泥泞的海岛上。路,是岛上渔村的简易通道,路边植被稀少,树木不多,路上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踩下去还会溅起泥浆。渔民的房屋零散分布,矮矮的,窄窄的,很少房屋透出的光亮,偶尔能听到狗叫声。主道上每隔五六十米有一根水泥电杆,勉强照亮着这条能见度不高的路。借着微光,我们看到,在行军方向的右前方,有一座大岛山隔海相望。大岛山的山脊在夜色中自西向东延伸,就像一条巨龙向东腾空而起。山脊下面是一片不太大的开阔地,散布着一些低矮的乡村聚落,前方可以看到一排整齐的建筑,闪烁着较强的灯光。
我们继续往驻地行军。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原来我们已从简易的村道来到了街道入口。我们看到,前面是一条两三百米长的老街,街道两旁是两三层的楼房,一层开着门市,街道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灯光,街面上亮堂多了。可能是因为冷风夜雨,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家店还开着门、亮着灯。“队伍右转”“队伍直行”“队伍右转”,不到一分钟,带队的军官连续下了3个口令。在老兵的带领下,我们跟着口令声整队走进了一个门口两边有包砖方柱、两扇大门焊有铁件工艺的院落。这就是我们新兵连的驻地。
未来的日子,就要从这个冷风夜雨的夜晚正式开始了……
当过兵的人,都有一种“把驻地当故乡”的情怀。这种情怀,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不会消失。而长涂,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