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悠
故乡有句话,叫“清明螺,赛过鹅”。这话说得夸张,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这时候的螺蛳,还没开始繁殖,肚子里干干净净,肉又肥又嫩,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我小时候,每到清明前后,河里沟里到处都是摸螺蛳的人。拿个竹篓子,卷起裤脚,往水里一走,伸手往河底的淤泥里一捞,就能捞上一把来,回家炒了,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螺蛳收拾起来挺麻烦。要先放在清水里养着,滴几滴香油,让它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养一天一夜,水换两三回,再看那水清了,螺蛳也干净了。然后要剪去尾巴尖,不然嘬不出来。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拿把剪刀,一个一个地剪,“咔嚓咔嚓”,剪半天才能剪完。我说费这事干什么,不吃不行吗?母亲说,这时候的螺蛳好,一年就这一阵子,不吃可惜了。
炒螺蛳要大火,要快。锅里油热了,下姜片、蒜瓣、干辣椒,爆出香味来,再把螺蛳倒进去,“哗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满厨房都是香气。翻炒几下,烹一点料酒,加酱油、糖、盐,再翻炒几下,最后撒上一把葱花,就可以出锅了。炒的时间不能长,不然肉就老了,嘬不出来。
盛在白碗里,黑亮的螺蛳,衬着红辣椒、绿葱花,看着就开胃。吃螺蛳是个技术活,不会吃的用牙签挑,会吃的直接用嘴嘬。把螺蛳送到嘴边,嘴唇抿紧了,轻轻一吸,嗞的一声,肉就出来了,又鲜又韧,还有一股子酱汁的香辣味,越吃越想吃。有时候嘬不出来,急得直跺脚,只好用牙签挑。挑出来的肉完整,吃起来却少了那份嘬的乐趣。
有一年在古镇,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街边卖炒螺蛳。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个小煤炉,炉上架着铁锅炒螺。有人来买,她就拿个小碗,舀上一勺,再递一根牙签。我买了一碗,蹲在路边吃。那螺蛳炒得极入味,辣辣的,麻麻的,又带一点甜,好吃极了。我问老太太有什么诀窍。她说没什么诀窍,就是螺蛳要好,要清明前后的,过了时候就不好吃了。
我想起古人好像也爱吃螺蛳。《礼记》里就有“春荐韭卵,秋荐螺”的话,看来秋天也是吃螺蛳的时候。但我觉得还是春天的好,清明前后的最好。那时候的螺蛳,像是憋了一冬的劲,全使在那一点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