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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枫慈溪,东流去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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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枫慈溪一路东流汇入大海。 蔡昊 摄

  □黄爱华

  踏上太平桥,眼前的景象既陌生又熟悉:老人随意地摆卖自家菜园的各类青菜,沿溪的房子错落有致地簇拥在一起,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桥下的枫慈溪不急不缓地朝着不远处的湄洲湾流淌而去……

  一

  桥头就是被称为兰友街的古街。眼前,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时空转盘,穿越到上世纪80年代的小城镇。脚下的青石板,厚重朴实,承载了千年的悠悠岁月。街两边的店铺低矮而密集,门楣上褪色的匾额写着“泰顺老铺”“荔谱流芳”等等。破旧的理发店里坐满了人,贴满报纸的墙壁上悬挂着上世纪90年代风格的电视机。隔壁的食杂店,不锈钢盆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绿色的冬瓜糖、白色的花生豆,大都是童年才见过的式样,也是消失很久的古早味零食。一位老伯坐在自家灯笼铺的门口,用黄色的颜料在灯笼上写姓氏,一笔一画,横竖撇捺,笔触在灯笼上徐行,熟练得像一种本能。

  时间分明是流动的溪水,但是在老街上的节奏缓慢得如同轻轻游走的风。

  古街不像那些被精心规划、“修旧如旧”的旅游古街古镇,街上的老房子,虽显沧桑的,却是“活”的,是内蕴丰厚的历史文化本身。那一栋,两边对称的门楣上有民国时期繁复的西式雕花纹样,中间却是中式传统小轩窗;往前几步,这一栋二楼的门扉是中式精致的花格和木雕,墙上却浮着上世纪80年代的水磨几何纹样。中式的美学传统,西洋的华丽复古,现代的简约美观,红墙红瓦燕尾脊的莆仙传统建筑风格,突兀又和谐地共处。它们不是博物馆那些经过设计的展品陈列,倒像是被一个充满智慧的主人,用零碎的布头拼接起来的一床百衲被,温暖,厚实,氤氲着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这样的古街,有故事,有意思,或许就是源于一代代枫亭人既勇敢闯出去又始终不忘本的精神。他们走出去,带回外面世界的建筑元素,并融入了本土的砖瓦石木。这份兼容并包的胸怀,让不同的年代、各异的风情,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烟火日常一起成长、变化,慢慢老去。

  二

  从兰友老街向南转个弯,就是已经褪去繁华的学士街。一缕似曾相识的、温甜的香气,从巷子深处悄然飘来,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斑驳的门,让我瞬间回到30多年前的小巷子。

  上世纪80年代末的莆田南门车站旁边,清晨的凉气还未散尽,我家的早餐店已经热气腾腾,而隔壁巷子里做枫亭糕的小店,却总是比我家更早开门。糯米粉的清香夹着炸花生的香气,在晨风中顺着街巷飘散,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四面八方的客人。我的同学阿海,正麻利地招呼慕名而来的顾客们。他们趁热吃了一块,又带走一袋袋软糯清香的枫亭糕,去慰藉漂泊在异乡的游子们。

  阿海比我们同龄人懂事多了。放学铃一响,他就直奔店里帮忙。他的成绩一般,但作文写得特别好,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他写家乡枫亭,写祖母,写祖母总念叨“做糕要用心,做人要实在”。同学们听完,情不自禁地鼓掌起来。那时交通不便,从莆田到枫亭,要坐近2小时的长途班车。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无异于跨越万水千山。枫亭,就像阿海作文里的水阁明灯,是个遥远而浪漫的存在。

  初一的那个寒假,阿海和我们提前告别,他说父母决定正月后要搬去厦门开糕饼店,因为特区发展前景更好。他塞给我们每人一块枫亭糕,油纸还温热。从此,他就消失在茫茫人海。而枫亭两个字,就成了我心中亲切温暖的念想。

  在63号枫亭糕店铺前,我们停住了。老板微笑着拿出一块块枫亭糕让我们品尝。把温热的糕点托于掌心,看那雪白的糕体间,金黄的花生仁与黑芝麻、蜜饯和融一体,可谓色香味俱全。我忍不住咬一口,糯米的绵软瞬间温柔地包裹了味蕾,花生的脆、芝麻的香,蜜饯的甜,香油的润,恰到好处地交织着。小时候在阿海家尝到的第一块枫亭糕的滋味,瞬间超越时空在此重叠,在舌尖上萦绕……

  三

  尝一方枫亭糕余香缭绕,登一回塔斗山俯仰古今,方不负此行枫亭。

  塔斗山山顶,始建于唐五代的天中万寿塔巍然立着,守望了千年的风雨岁月。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石塔,是福建现存年代最早、体量最大的阿育王式石塔,有极其珍贵的文物价值。它的塔身形如宝冠,直指云天,是出海人的航标,也是一代又一代枫亭人精神坐标。它望向枫慈溪与沧溪入海处的波澜壮阔,也望见过宋元时太平港内“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帆樯云集;它望向山脚下少年蔡襄曾挑灯苦读的草堂旧址,也望见过一代代枫亭子弟子扬起风帆,奔赴五湖四海,到那个叫“南洋”的远方去奋勇拼搏,去散枝开叶。它浑厚的基座,深深扎进塔斗山的土壤里,也扎根在枫亭人的心里。

  从塔斗山顶极目四望,眼前的图景和枫亭古街是迥然不同的两种风格。此刻,一幅浩荡的现代画卷在天地间铺展:远处的海上,起重机林立的臂膀划破天际线,震荡着时代的脉搏;巨龙一般迤逦的湄洲湾跨海大桥,将天堑化为通途,疾驰而过的高铁和这片土地一起发出强劲的心跳声;近处,高速公路如一条灰白色的缎带,串联起城镇、乡野与远方。

  回望万寿塔,这静默的矗立本身,或许便是“传承”与“变通”“守望”与“开拓”最古老、最形象的连接点。

  五代宋初,枫亭秀峰里走出的陈洪进,承先祖开拓之志,于乱世中保境安民、修堤筑埭,更以纳土归宋的胸襟和远见,完成了东南沿海的统一,也推动吴越国做出同样的抉择。陈洪进审时度势,不仅让百姓免受生灵涂炭,也加快了宋室的统一进程,在当时藩镇割据时代,可称得上是有政治智慧的。

  50多年后,他的同乡、未及弱冠之年的蔡襄高中进士,开启了一代名臣的壮阔人生。年少时,他在塔斗山下苦学,将山海风骨藏于胸臆;金榜题名之后,他以一身才学与正气立身朝堂。他是书法史上“宋四家”之一,笔力端谨清雅,自成一家;他是刚正不阿的谏臣,心怀天下,敢言直谏;他是心系民生、开物成务的实干先驱:一部《茶录》,开中华茶艺系统论述之先河;一部《荔枝谱》,成为世界上最早的果树栽培学典籍;他主持修建的洛阳桥,更是创下中国古代桥梁史的多项奇迹,泽被后世千年。他心怀家乡而志在天下,勤勉笃实而勇于开拓。这种精神如同塔斗山上的种子,随风播撒,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夜幕降临,我们回到太平桥头,对岸老街的红灯笼已星星点点亮起,倒映在静谧的枫慈溪里,像是古老岁月温婉的眼眸。而在更远处,工业开发区和港口作业区,一片更为灿烂的灯火在海岸线上闪耀,那是现代枫亭跳动的脉搏……

  这次去枫亭,对我来说,不只是实现了个心愿,还像是一场精神的溯源。我不仅找到了记忆中枫亭糕的味道,还感受到了那味道背后更深的含义——一种在变化中怎么保持自我、怎么继续前进的古老智慧。这个叫枫亭的古镇,融合了“执着”和“开拓”,就像太平桥下的枫慈溪,一路东流,终将汇入大海,形成自己永恒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