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
人们常说“国难思良将”,国家危难之时特别需要那些有才干的将领,他们有军事才华,被寄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期望。宋末的文天祥和陈文龙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是文臣出身,也是真正的千古英雄。
说起文天祥和陈文龙,他们的经历和情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出身于书香门第,文天祥是南宋理宗朝的状元,而陈文龙则是南宋度宗朝的状元。文天祥中状元时,理宗见其貌美伟岸,认为是宋朝之祥瑞,为其取字“宋瑞”(文天祥原字“履善”);陈文龙中状元时,度宗认为他是文中之龙,为其改名“陈文龙”(陈文龙原名“陈子龙”)。两人都曾备受皇帝恩典,文天祥曾任右丞相之职,陈文龙也曾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丞相)的要职,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权相贾似道的拉拢重用,但两人与贾似道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都不愿攀附权贵,最终都与贾似道分道扬镳。南宋末年,朝政腐败,奸臣横行,文天祥与陈文龙都曾认为身在朝廷无所作为,且都不愿与奸臣同流合污,都有回乡归隐的经历。而在外族入侵、国家危难之时,他们都毅然毁家纾难,起兵勤王。兵败被执后,他们都抱着必死之心绝食于道途,其气节其信念之坚毅,让宋人感佩,让元兵胆寒。文天祥最后于北京柴市上向南三拜后英勇就义,陈文龙则在杭州太学中朝拜岳飞像后气竭而亡。浩然正气,节义千秋,英名流芳后世!
文天祥与陈文龙,他们都有一个伟大的母亲。文天祥的母亲跟随儿子四处辗转抗元,颠沛流离,毫无怨言,默默地支持儿子,最后病逝于广东。陈文龙的母亲更是堪称“福建的岳母”,她被执滞留福州期间,身患重病,人皆怜之,她却说:“吾与吾儿同死,又何恨哉?”终病亡于囚室。众人感叹:“有斯母,宜有是儿!”
文天祥就义后,人们在他衣襟中找到了《衣带铭》,曰:“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陈文龙面对元将唆都的劝降,凛然答道:“不知我平生读书,但识《孟子》‘效死勿去’字,《左传》‘有殒无二’字。”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之书,深知“仁义”之道,为国为民无惧生死。陈文龙遭到元兵凌辱时,指腹一笑:“此中皆节气文章,怎得为汝胁迫?”文天祥在狱中作《正气歌》,抒发胸中的浩然正气。节气、正气、成仁取义,正是他们经年累月由经典中汲取的精华,学以致用,一生都在践行着自己的信仰。他们年少时便仰慕那些为国家作出贡献的忠良贤士,崇拜那些抵御外侮的民族英雄。文天祥18岁那年游历位于江西吉州(今吉安市吉州区)学宫的三贤祠,感佩于乡贤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事迹,曾立誓曰:“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29年后,文天祥在北京柴市从容就义,兑现了自己的誓言。陈文龙幼年丧父,自小便从母亲那里听到了岳飞的故事,立志以民族英雄岳飞为榜样。陈文龙被押解至杭州时,有人梦见是岳飞的后人来了,市民纷纷上街迎看,却原来是抗元英雄陈文龙抵此。最终,陈文龙在拜谒完岳飞像后悲恸气绝,追随着他的偶像去了。文天祥就义后不久,就有人评价他说:“集状元、宰相、烈士于一身,千古一人也。”若将这一评价放在陈文龙的身上,应当也不为过吧。
这不是一般的巧合,也不是一般的“英雄所见略同”,而是两个伟大灵魂的契合,是共同对祖国的赤诚和同样的百折不挠的品质所付出的相似行为,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殊途同归,是以身许国、无惧粉身碎骨的精神的双峰耸立,是“留取丹心照汗青”和“惟有丹衷天地知”的心灵相遇!无怪乎同样是民族英雄的林则徐要将陈文龙与文天祥相提并论,题联曰:“节镇守乡邦,纵景炎残局难支,一代忠贞垂史传;英灵昭海澨,与信国隆名并峙,十洲清晏仗神庥。”实是至论。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食肉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梁启超将其总结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处于明末清初之际,亲历了外族入侵之痛,目睹了文化毁灭之殇,对于亡国与亡天下之辨有着深切的体悟。易姓改号,朝代更替,并不一定要以摧毁文化价值体系为代价的,只有外族入侵才会以野蛮代替文明,才会以灭种灭国的方式维持他们的统治。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民本思想,强调黎民百姓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所在。这是在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前提下,对君臣们提出的要求,是儒家思想的先进之处,也是被有良知的文人士大夫们奉为圭臬的。但在外族入侵时情况就不同了,民众成为了屠戮的对象,社稷成为了侵占的对象,君主成为了迫降的对象。当务之急是捍卫国家领土完整,保护民众的生命财产。而作为国家象征的君主在此时也有了别样的意义,他不仅是国家存在的象征,还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人心,团结抗战。所以文天祥和陈文龙才要起兵勤王,才要在宋恭帝投降元蒙后再拥立赵昰为帝。此时的拥立君主,并不是简单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愚忠,而是战时的急需,是当时有可能战胜敌人的重要保障。南宋末年所拥立的皇帝,不管是赵显、赵昰还是赵昺,都是少年天子,本无实权,也无所谓贤明与昏聩,只是国家机器存在的证明。但有了这面旗帜,大家都还是南宋的子民,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是这面旗帜倒了,朝廷就倾覆了,国家就亡了。故崖门海战惨败之后,少帝溺亡,十万南宋军民也随之投海殉国,南宋王朝宣告覆灭。
宋朝终究灭亡了,而文天祥和陈文龙所代表的民族精神并未随之灭亡,“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他们即使是死,也要让民族的气节永存于世,万古流芳。陈文龙被执后,他已知国事不可为了,但依然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他从福州起解前往北方,路上应该是做了盘算的:一路绝食,到杭州时必然身亡。而在杭州,他还有一个最后的心愿,就是要拜谒岳飞的画像,与心中的偶像作最后的道别。他有幸实现了这一心愿。他跪伏在杭州太学的岳飞像前,他倾诉,他哭泣,他为山河易主、家破人亡而恸哭,他为未能完成岳飞的遗愿而遗憾,他也为自己能够死得其所而略略欣慰。这一场哭诉,鬼神也为之惊诧,天地也为之动容。“一门百指沦胥尽,惟有丹衷天地知。”他被安葬在了西子湖畔,与岳墓为邻。两个高贵的灵魂终于可以遥相呼应,相拥于九泉之下。南宋覆灭后,文天祥被执押往北京,在一路绝食殉国未果后,他便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坚持到北京,一定要死在北京,并且要死得轰轰烈烈、感天动地。上天眷顾,他也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在经历了3年多的牢狱之灾,在抵御了无数次的诱降、迫降之后,文天祥走上了刑场,向南而拜,从容就义,成就了千古英雄的美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历史成全了无数中华民族英雄,不让其民族气节磨灭,终让它薪火相传,赓续中华文明,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文天祥、陈文龙等民族英雄,其气节其精神是中华文化的灵魂,永远值得我们继承与弘扬!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