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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群山深处的回响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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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炬

  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记忆的重量,埋有先人的地方,才是故土。节前,我独自沿水库边的山路慢行。山风湿润,远处杜鹃声起,一声,又一声,穿透漫山的雨雾,像在唤着谁。

  去年冬至,在爷爷坟前,我俯身擦拭碑上湿漉漉的名字,忽然想起儿时夏夜——他躺在那把老竹椅上,蒲扇在月光里摇啊摇,摇出那些被水淹没的旧年月。如今,竹椅早已朽在柴房角落,只有水库依旧沉默。

  1958年,东圳水库动工。爷爷用一副箩筐挑起3个年幼的儿子,背了半袋地瓜干,蹚过最后一片即将永沉的稻田。据说,他中途回望,看见祖屋的黛瓦一寸、一寸,没入水中。屋后苦楝树下,葬着6个未及成年便夭折的女儿。没有木牌,没有坟头,只有年年开花的树,记得她们曾来过。

  这些故事我自幼听惯,却直到此刻,踩在雨后松软的山泥上,才真正懂得那份钝痛。路旁野杜鹃开得寂寥,粉白花瓣落在去岁的枯叶上,像一场无人瞧见的、温柔的祭奠。

  记得6岁那年,随爷爷走亲戚,我在渡口走丢。一个卖枇杷的陌生阿嬷端详我许久,忽然拍腿笑道:“这不是谁家的外孙吗?”我那时不解,她何以认得出我眼尾上翘的弧度。直到多年后,我在舅舅脸上看见同样的弧度——原来山野民间,血脉早写成无声的暗号。

  走累了,便在水库坝顶坐下,啃一个冷馒头。对岸有白鹭倏然掠水,漾开圈圈涟漪。许多年前,父亲为筹学费翻过天马山,他的身影,大约也曾这样惊扰过这片深水。那晚,他揣着姑奶奶给的钱回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他说:“山里人不怕路远,就怕心里没路。”

  我终究没去成大学。入伍前夜,我将录取通知书轻轻压在爷爷牌位下。烛光晃动间,恍惚瞥见几个穿花布衫的小小身影在供桌后探头探脑,一眨眼,又化入满室青烟。

  那些站岗的深夜,我常想起姑奶奶。最后一次见她,在轮渡码头,她拄着拐杖追着船跑,灰白发髻散作风中芦花。如今,航线已停,唯有那一声声呼唤,似乎还荡在水波之上。

  日头西斜时,遇到一个扛锄头的老农,草帽下露出与舅舅神似的轮廓。我们相视一笑,不必问,也知他是去为某座坟茔添土。这山中的血脉,原来比水库更深,更沉默。

  暮色四合,我对着苍茫群峰,喊了一嗓子。回声层层叠叠荡回来,仿佛里面有爷爷的旱烟味,有姑姑们想象中的碎花裙摆,也有父亲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它们最终落进水里,化作万千银亮的游鱼,潜向水底沉睡的旧日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