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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南瓜滋味长

日期: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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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王雪玉

  清明前后,农人点瓜种豆。

  不消多久,地头、田角、山坡、沟坎、塘沿溪畔、房前屋后、墙角篱笆,随处可见南瓜藤蔓如一袭袭碧纱肆意铺染,瓜叶掌状,网脉呈灰白,粗细深浅不一;叶蔓间绽放一朵朵铃铛似的黄花,引来蜜蜂“嘤嘤嗡嗡”探寻絮状的蕊心;南瓜须似弹簧,有的弯曲,有的延伸,高低起伏,错落不一;茎缘处,顶着花帽子的南瓜小巧扁圆若灯笼,阳光倾洒其上,青黄相间,透亮得直逼人眼。

  莆田沿海一带,南瓜俗称“花瓜”“饭瓜”。南瓜易种,高产、好吃,易存放,喂养人们的三餐四季。

  父亲常说:粗茶淡饭最养人,寻常瓜蔬滋味长。

  他回忆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正处于缺衣少食的困难时期。一到清明,家家户户栽种南瓜。祖母在埕尾培土堆,点播南瓜籽,待瓜苗长半身人高,撒上草木灰追肥。芒种节气一到,南瓜藤蔓一片葱茏,花开喜人。

  南瓜花有雄、雌之分,雌花结果,雄花不结果。祖母将雄花渐次摘下,并捡拾结果后掉落的雌花,一一洗净,部分晒成干花,部分熬成南瓜花汤,供全家老小慰藉辘辘饥肠,以度过物资匮乏的时日。

  南瓜、藤叶、茎秆、瓜瓤、瓜籽,浑身上下是宝,皆成为充饥果腹的主食或配菜,祖母与父亲称其为“金瓜”。父亲说,常人都把黄金看成比生命更重要,但在食不果腹的特殊年代,家里一穷二白,哪里有黄金,“金瓜”煮熟可以充饥。再者,留下“金瓜”籽,将其年年撒播,年年有收成,“金瓜”才是黄金啊。

  母亲心细手巧,她常常把南瓜变着花样做成可口的饭菜或面食小吃。有南瓜面条、南瓜焖米饭、南瓜豆腐汤、南瓜红豆粥、南瓜饼、南瓜粿、南瓜丸子等,或软糯或酥脆,味道香甜,暖胃暖心。

  岁岁种南瓜,年年收南瓜。秋天至,一拨拨南瓜次第成熟。一个个圆墩墩的像脸盆、像磨盘,通身布满裂纹,红黄青渐变色,重量有七八斤到十来斤不等。父亲将其摘下,堆叠在大厅角落里,祖母挑起最大的一个南瓜,执菜刀从中间处剖开,用手抠取赭红色的瓜瓤往门厅外土格墙上投掷,继而用掌抹匀、拍实。她站立埕沿,望着墙壁上一圈密密麻麻的米白瓜子,情不自禁地说道:“瓜籽结多多,子孙传多多。”

  老百姓乐种南瓜,文人雅士喜吟咏、清供南瓜,尤其在艺术领域,南瓜成为常见的创作题材。

  工匠大师师法自然,凭用一双巧手凿刻瓜楞柱。瓜楞柱形似南瓜,是传统建筑的重要构件,多见于宫殿、寺庙、园林中。它的棱线刚直流畅,柱身与柱体常雕镂奇花异木、祥禽瑞兽、历史人物故事等纹饰与图案,体现了工匠的生活智慧和高超技术水平,是古代建筑史中匠心独具的一页。

  南瓜叶阔花黄,茎须绵长,果实圆润硕大,籽多喜人。因此,南瓜也常出现在婚庆画作中,寄托老百姓对“瓜瓞绵绵”“多子多孙”“五世其昌”的热烈祈盼。南瓜藤蔓繁茂,果实耐存,生命力顽强,常与松鹤、仙桃等动植物搭配,用于祝寿画作,寄寓对长者安宁康福之愿;瓜藤与蝈蝈、蟋蟀、蚱蜢、蜻蜓、蜂蝶动静相衬,体现“岁物丰成”的农耕理想;南瓜长于篱笆墙下,常与修竹、茅屋、秋菊同现卷轴,则表达文人雅士对归隐生活的崇尚与向往。

  国画名家齐白石以赭石色绘就南瓜饱满的形态特征,再以墨笔勾出瓜楞,色墨交融间点染草虫,田园之趣跃然纸上。吴昌硕是晚清著名的金石大家,他将篆刻中的古拙韵味与书法的线条力量融入绘画创作,笔下的南瓜坚实饱满、藤蔓屈曲盘桓,尽显浑厚苍劲之美,契合其“重、拙、大”的艺术追求。

  南瓜意象厚重,内涵深邃,融合了农耕文化、民间习俗和审美意趣,既体现实用功能、自然哲思,又传递人们的美好祈愿,彰显传统文化“雅俗共赏”的艺术魅力。

  南瓜,有叶有花,有果有籽;流年烟火,滋味悠长;赋予艺术创作,一凿一刻,一笔一画;以形载道,以意传情。

  南瓜,始于泥土,归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