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珠
一
数次提笔,又屡屡放下。自知笔力有限,难以描摹枫亭渔街的厚重,哪怕只取一鳞半爪。走过不少街道,极少有哪一条,能高度浓缩一个城镇甚至是几个朝代的发展历史,能如《清明上河图》中那般,尽情铺展街景春秋。
城市化浪潮里,有多少古街或灰飞烟灭,代之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或者刻意仿古,匠气十足,反倒让故土变得陌生……所幸,渔街留了下来。它走过多少风风雨雨,一路跌跌撞撞,质朴而又沧桑,沉静而又倔强。
不妨从一条枫慈溪说起。溪水潺潺,宛如玉带,将两岸分为霞街和兰友。走过载满历史故事的太平桥,便到了商铺连绵的兰友街——旧时称“渔街”。桥头集英亭静静地站立:宋代商人洪忠倡建,清时遭洪水冲刷倾圮,后又重建。几经扩建,宫庙如今金碧辉煌,香火不绝,一尊唐代樟木观音,依旧默默护佑着一方烟火。集英亭斜对面,一所寻常卫生所里,藏着一座宋代的阿育王塔,塔身几无遮挡,如同它的身世传说,沉静而神秘。
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风吹巷口,两边老屋扑面而来的年代感,让人恍若隔世。木构也罢,砖瓦也罢,形制简单素净,最多在门楣楼壁描上几笔纹样。如今漆色掉尽,墙皮斑驳,当地人也不着急重新刷补或者翻修——仿佛它们本来就是这样存在的,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守护。街道纵横交错,好像从泛黄旧照里走来。
与岁月同行的,还有几家老店铺,都有名字。年关将近,附近百姓光顾这些店铺,收拾收拾行头,买点年货礼品,将日子过得明明白白。
“来安”铺木匾依旧,字迹清朗,木柜上、玻璃柜里摆放着西洋参含片、氨基酸之类。顾客来了看一眼,即便不买,似乎也能沾染几分平安顺遂。老板端坐一角,一壶茶一支烟,自得其乐,也不热情迎接。“泰顺老铺”四字刻在门梁,是家理发店,主顾多是长者。理发师不慌不忙地运剪,洗吹拉烫,一手操持,一人搞定头顶江山。灯笼春联铺最是热闹,女老板穿梭在红红火火里,与客议价,一边将钞票揣入口袋,一边含笑望着往来行人。
古街从不缺烟火滋味,小吃琳琅满目。现炸的海蛎饼在铁架上滋滋冒油,外酥里嫩,馅料丰富,嚼一口,有海蛎的鲜嫩、葱花的喷香。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扁食汤,满齿生香,全身筋骨舒展开来。再带回传统名点——枫亭糕,趁热吃,软糯香甜,余味绵绵。来一趟古街,总要带上一些滋味回去,才不枉此行。
烟火中自然也有几处寂静。招财巷窄窄的,偶有当地人手挎竹篮,篮里装有青菜、鸡蛋等,风拂过菜叶上的露珠,也捎来泥土的清新。活水亭里仍住着几户人家,旧时王谢堂前燕,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耄耋老人在墙角眯眼晒着暖阳,妇人进进出出,煮饭、扫地、晒衣,有忙不完的活……流年似水,日子清淡,波澜不惊。
渔街的市井生活,就像枫慈溪的水,静静流淌,从未停歇。风掠过屋角房檐,拂过青石板,也拂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晨晨昏昏。
余秋雨在《五城记》中写道“一座普通城市的文化,主要是看地上有多少热闹的镜头;一座高贵城市的文化,主要是看天上有几抹孤独的云霞。”渔街恰好都具备;地上有热闹人间,天上有孤洁云霞。它老,它旧,却以它孤独的坚守,为枫亭文脉画上了厚重一笔,无可替代的一笔。
二
渔街引得多少脚步重重叠叠,跫音不绝,为生计,为善举,为忠贞,为传承,一唱三叹,无不令人肃然起敬。
渔街究竟始于何时,我无从考证。最初墟市形成,一定离不开枫亭独特的地理位置——溪海汇流、交通要道。一座小镇,处于莆田市城厢区、仙游县与泉州市泉港区三地交界处,可以想象繁忙之时,渔船往来,商贾云集,市井熙攘。无怪乎到了宋代,渔街成为“鱼盐辐辏、官司往来”的繁华之地,枫亭也由此成为闽中沿海的商贸重镇。
枫亭名人辈出,仅宋代,枫亭便走出了五十多名进士,写下父子进士、兄弟进士、五代登科的科举佳话。蔡襄,这位家喻户晓的宋代名臣,他为官清正、忠直敢言、体恤民瘼,更是在枫亭留下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明代忠臣“铁面御史”林兰友——渔街所以又称兰友街,正是后人感念其忠烈,以贤名冠街,让气节长留街巷。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身处明末倾颓之世,林兰友守住民族气节,辗转海岛,进行反清复明活动,写下“醉去几志东海深,醒时犹思西山见”等诗句,明心见志。清初所建兰友祠堂面溪而立,正中高悬兴化府尹柴祯题匾——“忠贞成性”,四字道尽林兰友一生风骨,也刻进渔街的魂魄。
渔街与名人相关的遗迹,还有活水亭。那是宋末丞相陆秀夫与蔡荔娘成婚之地,诉说着一段动人的历史佳话……
渔街旧景,不妨展开想象翅膀,吟诵“银虹飞渡水云乡,偏倚雕栏月色凉。夜半归来风满袖,家家门巷荔枝香”,桥是银虹,人是归人,果是寻常荔枝。明代户部尚书郑纪笔下,句句都是绝妙的风景。
渔街新景,是眼前市井烟火,是珍贵遗迹。
渔街有风,风是溪海之风,是市井之风,是忠义之风,更是千年不散、代代相传的文脉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