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安
小区北边,有一座水流环绕的庙宇,名昭惠庙,也称南箕天后宫。平时路过,我总会对红色的庙宇和那座妈祖像注目:妈祖手执如意,凤冠霞帔,如湄洲岛上的石雕像一样。说来真巧,我住的城北小区,出门30米就是妈祖会馆;搬到城南来,300米外又是妈祖宫。从我住的楼层上望去,两座高楼的中间,刚好看到这一座妈祖像。我家“包包”三岁多,有时哭闹不止,全家人都没辙了,我抱她到走廊上。说来让人难以置信,我一抱她出来对着妈祖像说话,她就变乖了。“包包看妈祖了!”成了我与孩子之间的一道密咒。家人不知道,以为我有魔法,我哄孩子比她妈妈还灵呢!
昭惠庙一年之中举办多次信俗活动: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香烟袅绕,人来人往。从下午到晚间,乡戏一场接一场,咿咿呀呀、铿铿锵锵之声不断,吸引人看热闹。我们走到昭惠庙,院子里坐满了人。妻子找到一个座位,就饶有兴趣地看起来。我站在一旁。可我无心看戏,一会儿就离开了。
我走到南箕的桥上看流水,看风吹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冬日天气凛冽,夕阳照在河沟上,水域一片开阔,又高又大的楼房,一座连着一座。昭惠庙在这片区域,看上去宛如一个“城中村”。这个村由于离我家近,它的每一个活动仿佛都能被我关注到。我发现昭惠庙因为有信仰,所以还保留着古老的仪式;因为有活动,积聚了很大的人气。每年举办庙会,必办斋宴,斋宴一办就是两三百桌,俗称“千人宴”,场面壮观,热闹非凡!我被妻子拉去吃斋宴,虽然十几道素菜都是乡村粮食、豆类和蔬菜,但用柴火灶和大锅烹煮的素食,有一种原生态的滋味,每一道只吃一点,吃到撑胀了肚皮,还想吃。
兴化平原以木兰溪为界,自古有南洋北洋之称。张镇洋的洋是“洋面”的方言,有平原和水泽的含义。1999年木兰溪治理工程启动,张镇洋处于核心区域。下游溪道改弯取直,把原来在城区绕弯的溪流截断,低凹处遂变成了玉湖,一大片碧水映着天光云影。湖四周盖起了一个个楼盘;朝南的一面,还可看见木兰溪潮涨潮落。张镇洋地处玉湖的南边,湖水有两处出口:一是张镇水闸,二是南箕水闸。我家住在二闸之间,平日在堤岸漫步,必经“木兰溪治理展示馆”。这是一张特殊的地标名片,每天参观者络绎不绝。讲解员向参观者说治水故事,也说老百姓由此获得的利益。这里是马拉松始发站和终点站,我在阳台上,可看见人群如潮水般从滨溪大道上涌过……
张镇洋这片水域,原来的村民都住上了高楼。但因有昭惠庙,还守护着一些古老的记忆。每次搞庙会,这些记忆便化作文字,以海报的形式张贴在庙门口,向人们讲述庙史:清代嘉庆年间,昭惠庙曾被大潮冲毁,房屋倒塌,大梁被水冲走,漂到一处“美人照镜”的河沟,不再漂移了。水患后,乡民重建庙宇,认为这是妈祖择地,遂建庙于此。昭惠庙建成后,这里成为一方圣地。天大旱,“美人照镜”的河沟不枯竭,泉水从地下涌上来,附近村民纷纷挑着木桶取水。当田地干裂、禾苗枯萎,两架八尺长的水车连接都抽不上水,人们就到昭惠庙祈雨,一路高喊:“皇天皇天,祈雨洒田;有落一沟,无落一田。”祈雨队伍返程到木兰溪大堤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雷鸣电闪,天就下起大雨……
我读这种文字,感觉是真史。农耕时代,靠天吃饭,民生多艰,妈祖为民解旱灾水患,体恤民生保人平安给人温饱,在妈祖文献中多有记载。千年的民间信俗,如果要找一个信解,也许当从人的生存之道上寻找一种心灵的呼唤吧。
走进大殿,案台上摆满鲜花供品,帐帔后奉着妈祖像。这些摆设与它地无二。正要走时,发现南墙的石碑,是《昭惠庙记》:南箕昭惠庙,又名天后宫。创建于元大德年间,世称莆阳四大妈祖庙之一。原址位于欧罗周,坐东朝西。清嘉庆末年毁于潮。所有神像等寄奉师止坛,故有圣娘家之称。清咸丰三年,由乡人彭席珍、林天祥、傅腾霄、彭新厝房等,发起献地筹资重建天后宫,坐落张镇洋,坐东朝西。公元一九八四年,本境弟子彭文兰、彭俞九等发起重修天后宫,组织董事会负责有关事宜,经侨胞乡人捐资助建,于一九八六年腊月竣工。庙宇壮观,朝晖夕照,树环泉萦,名驶海内外。郭风书。公元一九九零年九月九日。吉旦立。
郭风为昭惠庙写庙记,让我感到意外。与老者攀谈,询问庙记来历。他们齐声说,这是董事会早年向郭风先生求来的真迹,拿回拓印刻碑的。问是谁联系郭风的?回答说,长者过世了,无人知晓。
昭惠庙最早见于北宋,多见于闽南,又在我家的附近出现,其间的历史链接与时代文脉,我无从查询。郭风这则庙记,仅200多字,却记录详备。但我想,郭风1990年写的庙记,距今已过35年,昭惠庙和张镇洋及木兰溪流域之变化,早已今非昔比了。这篇小文,寄望留一点痕迹,文字如素菜,只保持原汁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