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金炎
晨风料峭,锦岭的山岚裹着清寒尚未散尽。我们如约在蔡襄陵园旁的文化馆集中,踏上了这场追溯先贤蔡襄的精神之旅。枫亭,这座因东汉何氏九仙“结枫为亭”而得名的古镇,即将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它跨越千年的文化卷轴。
采风首站,我们来到位于锦岭(蔡山)的蔡襄陵园。陵园氛围静穆,墓埕前的“凤凰来仪”石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两侧石柱刻有乾隆朝文华殿学士蔡新题联:“四谏经邦,昔日芳型垂史册;万安济众,今朝古道肃观瞻。”联语凝练概括了蔡襄一生功业,也饱含后世对先贤的景仰。
陵园围墙镌刻着蔡襄各体书帖拓片,笔墨尽显宋韵。友人驻足《荔子帖》前吟诵“今岁风亭熟皆晚,侯有佳品,当驰献耳”,短短十余字道尽对故土的惦念。其《军城帖》中“郡太尚在风亭,未来”的牵挂,《与大娘书二》“时复到赤湖造坟”的孝思,皆印证着这位“农家子”出身的名臣,即便身居高位、位列“宋四家”,心底始终扎根着枫亭的故土根脉。
陵园旁的文化馆以“一桥两书三品官四大家”概括蔡襄一生:主持修建洛阳桥,开创“筏型基础”“种蛎固基”技法,堪称世界造桥史创举;《茶录》《荔枝谱》分别成为中国茶学经典与世界首部果树分类学著作,后者灵感正源于枫亭遍野荔枝林;卒后累官至礼部侍郎,书法上与苏黄米并称“宋四家”,而贯穿一生的“忠惠”风骨,更成为千古为官典范。
明代状元柯潜“莆阳巨域,人物英英。孰为第一,蔡公端明”的评价,确立了蔡襄在莆阳文化中的核心地位。据欧阳修所撰墓志铭记载,蔡襄初葬莆田将军山,南宋淳熙年间,曾孙蔡洸请谥“忠惠”,奉敕迁葬枫亭锦岭——此地前有飞凤山、后倚塔斗山,风水吉顺且便于族裔祀守。其墓旁侧山立中学书声琅琅,加之父母合葬赤湖蔡坑、弟蔡高墓在故居东侧,一门骨肉皆归故土,尽显“慎终追远”的儒家伦理。
离开锦岭,我们驱车前往枫亭镇区,沿枫慈溪缓步而入老街。脚下的太平桥由蔡襄同乡洪忠所建,立于桥上,望溪水潺潺,仿佛看见蔡襄为母亲卢氏举办“水阁巡游”寿庆、倡导元宵游灯的旧时图景——如今二者已分别成为省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入枫亭血脉。朱熹曾为蔡襄手帖题跋,记载其母捐“蔡埭田一百六十石”助建洛阳桥的佳话,那句“道傍松、万安渡,汝辈吃不尽饭碗也”,道尽家族公益精神。
穿过太平桥的集英亭,古朴太平塔旁便是兰友街。这条古称“渔街”的街巷,宋代已是“鱼盐辐辏、官司往来”的繁华之地,如今街巷仍存传统手工艺作坊,古厝老宅间透着市井烟火与文人雅韵。
不远处宫墙内嵌有林肇祺所书“蓝溪捣月”石刻,背后藏着蔡襄少年求学的故事:母亲卢氏月夜捣衣,他一旁苦读,捣衣声与读书声交织成成长底色。欧阳修盛赞卢氏“孝行闻于乡里,约素而严”,直言蔡襄兄弟“仕宦无过,皆母氏之训也”。而蔡襄的启蒙,亦得益于母族熏陶——幼年随母前往惠安伏虎岩,与舅舅卢锡一同受教于外祖父卢仁,这份滋养为其日后立身治学奠定根基。
我们还拜谒了活水亭,南宋末年陆秀夫负幼帝南奔曾驻跸于此,娶蔡襄后裔蔡曰忠之女蔡荔娘。崖山殉国后,蔡荔娘留居枫亭,而蔡氏后人多追随陆秀夫抗元,甚至阖门殉国,以生命践行蔡襄忠烈精神。随后抵达的三妈宫,是妈祖文化早期传播节点,据刘克庄《风亭新妃庙记》记载,由蔡襄后裔蔡定甫于元符元年倡建。
午后,我们前往枫亭制高点塔斗山,登山顶、观古塔、望山海,追寻先贤印记。始建于五代的天中万寿塔巍然矗立。这座全国最大的阿育王式石塔,最初为镇海安澜的航标塔,塔身上层的男相观音雕刻实属罕见,如今已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流传着美好传说:建塔石料含蔡襄修洛阳桥的剩余部分,虽无确凿史料,却藏着枫亭人对先贤的感念。
凭栏远眺,视野豁然开朗。蔡襄书题“溪海会流”的太平港尽收眼底,这里曾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转运枢纽,如今繁华虽减,端午龙舟竞渡习俗仍延续。南面湄洲湾烟波浩渺,自古便是通江达海要冲,如今福厦高铁、高速公路在此交会,现代交通与古丝路航道时空叠映,令人感慨岁月变迁。
目光所及,对岸泉港便是蔡襄母亲卢氏娘家,那片山水间藏着他启蒙记忆;右侧群山间的赤湖蕉坑,是蔡氏入莆始祖蔡用元最初卜居地,后其父蔡琇迁至九龙山麓,1012年蔡襄便诞生于此“隐德不仕、世尝力农”的土地上。如今九龙山麓的蔡襄故居,完整展示着家族世系脉络,诉说着与枫亭的深厚联结。
天中万寿塔塔基旁青松挺拔,树下石碑刻有“蔡襄少年《咏松》处”,那首“时人莫道青松小,他日松高塔又低”的诗句,既见少年壮志,更藏人生哲思——日后他植松七百里驿道、修桥惠民的善举,正是初心的印证。据《枫亭志》记载,蔡襄幼年曾在塔斗山青螺书院(后改称会心书院)启蒙,朱熹慕名专程在此讲学,题写“敬义堂”匾额,如今“宋大儒学朱子讲经处”石刻仍存。朱熹谒蔡襄祠时留下“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芳名不朽,万古受知”的评价,堪称对古代士大夫的至高赞誉。
沿栈道前行,戚继光纪念祠与文昌阁相邻而立。祠前戚公石像英武,基座刻有其在枫亭抗倭时所作诗句,“累累荔子状元红,占断君谟谱法工”直抒对蔡襄的敬仰。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戚继光驻兵枫亭,见蔡襄启蒙的会心书院因倭患倾圮,当即捐俸重修,以行动守护先贤文脉,其“扳跻到处同回首,万户千门总一家”的情怀,与蔡襄“忠国惠民”理念共鸣。文昌阁内陈列枫亭历代名人,蔡襄家族“五世十知州”的辉煌尤为瞩目,曾孙蔡洸官至户部尚书,离任时“囊槖萧然”,竟需变卖御赐鞍鞯充作川资,这份清廉正是对蔡襄家风的完美传承。
临近黄昏,我们下山回望,塔斗山青松与古塔的剪影映在苍穹,温柔而坚定。
从锦岭陵园的静穆,到老街的烟火,再到山顶的辽阔,这场行走不仅是地理跨越,更是穿越千年的精神寻访,让我们读懂了蔡襄与枫亭血脉相连的深情。
蔡襄从枫亭走出,成为一代名臣、书家,其“忠惠廉明”精神早已融入枫亭肌理。他亲撰《论忠孝》《六铭二箴》确立“忠孝为本、清廉自守”家风,特制《家庭献寿仪》将孝道制度化,这些遗产经蔡氏后裔代代相传。如今蔡襄陵园已是省级廉政教育基地,被中央纪委列入“全国古代百名廉吏”纪念地。如今,各地蔡氏后裔与游客常常齐聚于此,瞻仰先贤、传承精神。
太平港的涛声,诉说着古丝路的繁华与妈祖文化的远播;塔斗山的松风,回荡着少年蔡襄的壮志与戚继光的敬仰;千年古荔的甜香,藏着《荔枝谱》的智慧与蔡氏家风的绵长。蔡襄早已化作枫亭的精神明灯,塔斗山是它的高度,枫慈溪是它的脉动,照亮着千年过往,也必将照耀这片土地的未来。
人与地,相守相成;文与脉,生生不息。这便是我们从锦岭到塔斗山,行走枫亭、追溯蔡襄,所获得的最珍贵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