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清
父亲离开我，已近半个世纪。在世俗的标尺里，他只是莆田乡间一个默默无闻的农人，未曾读过多少书，也未曾拥有光鲜的身份，一辈子与黄土为伴，粗布衣衫上总沾着风霜，满手老茧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世人眼中的“伟大”，总与功成名就、声名显赫挂钩，可于我而言，伟大从不是遥不可及的丰碑，而是刻在父亲骨血里的勤劳、藏在他眼眸中的善良，是他用半生隐忍与赤诚，铸就的一座无形却厚重的丰碑，矗立在我生命的每一寸时光里。
父亲的身世，始于一段跨越城乡的情缘。我的爷爷是莆田华亭隆兴的寻常农人，年少时赴福州经商，头脑活络，渐渐站稳脚跟。他长得一表人才，为人朴实，竟让地道的福州城里姑娘——我的奶奶一见倾心。在那个门第观念深重的年代，两人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婚后奶奶接连诞下数子，父亲便是最小的那一个。原本该在父母疼爱中长大的他，却因一场交换，命运彻底转折。
彼时，我的外公家头两胎生的都是女孩，经媒人撮合，外公的大女儿——我母亲，与父亲交换。于是，父亲吃着外婆的乳汁长大，母亲则由奶奶照料。奶奶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素来不擅带孩子，加之家中子女众多，无暇悉心呵护年幼的母亲，致使她严重营养不良。一年多后，外公外婆得知原委，急忙将母亲接回身边。这样一来，外公竟似“白得”一子——父亲成了外公家的长子，改名换姓，取名陈元义。
我的外公陈玉宣，出身于家境殷实之家，自幼饱读诗书，算得上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文化人。他精于金石篆刻，写得一手好字，整日与文人雅士吟诗作赋、以文会友。他曾在家开办私塾，教书育人，传承文化。可身为外公家长子的父亲，却无缘享受这份书香熏陶。彼时的外公家，农活繁重，人手紧缺，父亲小小年纪，便不得不放下对书本的向往，辍学回家，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从那以后，家里的重活、脏活、累活，永远都是这个养子打头阵。挑水、砍柴、耕田、喂猪，从清晨到深夜，父亲的身影穿梭在田间地头，小小的身躯里，藏着远超年龄的坚韧与担当。外婆将父亲接回身边后，又接连生下了4个亲生儿子。父亲刚刚成年就在外公外婆的授意下与我母亲圆房成家。父亲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愈发微妙。名为长子实是赘婿，他干着最辛苦的活，付出最多的汗水，吃的却是最差的饭食，常常只能勉强果腹。外婆的心，终究偏向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想外婆的这份偏心，一定像一根细针悄悄扎在父亲的心上，我却从未在父亲脸上找到丝毫的不悦。
我儿时的岁月，便是在这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里度过的。那时物资匮乏，日子清苦得只剩下红薯作为主食，能吃上一口面条，便是奢侈至极的享受。每日吃饭时，外婆掌勺分饭，她的偏心从不加掩饰。叔叔们的碗里，大半碗都是雪白的面条，只浅浅盖着几块红薯；而轮到父亲时，碗里堆得满满的全是红薯，最上面只象征性地撒上几根细细的面条。这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长年累月、从未改变的歧视与苛待。连我们这些懵懂孩童都能一眼看穿的偏颇，更何况心思通透、早已成年的父亲？
落笔至此，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我从未见过父亲为此有半分不悦，从未见过他流露出委屈、不满或是怨恨。他总是乐呵呵地接过那碗满是红薯的饭食，低头慢慢咀嚼，仿佛那不是粗粝的家常饭，而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他什么都明白，却选择了全盘接纳，默默承受。或许，这是他对养母无条件的顺从；或许，是他深植于心的孝道，让他不计较过往的不公；又或许，是他骨子里的善良与包容，让他选择以温柔姿态对待这个并不善待他的家。
这般不公的境遇，伴随了父亲大半生，直到外婆病倒。食道癌的折磨，无情地吞噬着外婆的身体，她日渐消瘦，到最后连普通饭食都无法下咽，只能靠一点点稀薄的米糊勉强维持生命。
从外婆病倒的那一刻起，父亲便成了她最坚实的依靠。除了每日依旧要完成的农活，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外婆的起居。为她翻身、端水喂饭，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细致。后来外婆疼痛加剧，无法平躺，父亲便整夜整夜地抱着她，让外婆靠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抵挡病痛的折磨。外婆吃剩的米糊，也必定要父亲当面吃完，她才肯罢休。
寒来暑往，父亲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侍奉着外婆，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怨言，直至外婆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安然离世。
试问，这世间，一个半生都在遭受歧视、从未被养母真心疼爱的养子，在养母病重垂危之际，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这般不计前嫌的包容，这般至纯至孝的坚守，又有几人能够企及？扪心自问，即便身为他的儿女，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拥有父亲这般坦荡的胸怀。这份刻入骨髓的善良与孝道，早已超越了凡俗的界限。
时光流转，如今已是父亲诞辰107周年。半个世纪的光阴，足以让世事沧海桑田，却从未冲淡我对父亲的思念与敬仰。
父亲啊，您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流芳百世的功绩，却用一生的时光，诠释了什么是勤劳，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孝道，什么是隐忍。您的一生，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您的品格，如同一座丰碑，永远矗立在我心中。
愿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够知晓：您一生的付出，从未被辜负。您的孝顺、隐忍与善良，皆化作了绵绵不绝的福报，福泽着您的子孙后代，护佑着我们一世安康。
我亲爱的父亲，我永远深深地怀念您。这座无形的丰碑，将永远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指引我前行，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怀揣着善良与赤诚，奔赴每一段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