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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泊在记忆中的沧溪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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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跨海高铁大桥建成后,沧溪码头前移一里,至枫慈溪与沧溪入海交会处,更名枫港码头。

  □朱福忠 文/图

  沧溪,是一条溪流,是一条街道,是一个码头,也是一个村名。

  作为溪流的沧溪从郊尾宝坑开始,承接了长安、林宅小支流,蜿蜒而下,清澈无比。那时的水里有鱼,有虾,还有我们这些孩子的倒影。跨过霞珠的三峰陂,水便有些咸了。入海的标志是一座古桥,桥下侧便是码头。千百年了,船来船往,那些帆影挤挤挨挨,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云。

  码头的热闹是从清晨开始的。装货的、卸货的、卖货的,人声与水声混成一片。岸上的几排仓库,也是工房。一年四季散发着咸腥的气味,那是海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鱼下了船,是要赶紧腌制的,摊在竹篾上晒,阳光好的时候,整个码头都是亮晶晶的。然后装进竹筐,由大小贩子运向仙游及周边县区。仓库也接受从附近山区运来的柴火、米面、龙眼干、白糖等物品的寄存。有一个专门修船的工作坊,里边堆放着很多我说不出来的船上用具。

  码头分东西两岸,皆可停靠大小船只。岸边停满了各式轮船,多数是百吨级的货船,有来自浙江的,也有来自广东的;但最多的,还是湄洲岛的渔船,也有枫亭本地的货渔船。

  上世纪80年代,停靠在沧溪码头的,多是些帆船。那高高的桅杆上,鼓满了风的帆布在海风吹拂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海安草楼山的学子们,课余最大的放松,便是坐在教学楼旁那片桃树下,眺望远处湄洲湾的海面——帆影片片,在粼粼波光中缓缓移动。他们知道,那都是进出沧溪码头的船只。

  整个码头忙碌而有序。湄洲岛的渔船一靠岸,船主便立刻委托中介到周边乡镇去吆喝。那些中介是码头上的精灵,讲诚信,说一不二。在这片水域,信用比银子还硬。

  到我们村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外号叫秋乐。

  秋乐个子不高,黑瘦,脸上总挂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狡黠。他有一双快腿,从沧溪码头到我们村,十几里路,他好像一眨眼就到了。他直接找到村里的吓云,站在门口喊:“吓云兄,船上有需要,五十担木柴,明天中午前送去,价格比市价贵一点点。”

  吓云是我父亲。我便常常跟着父亲运柴出去。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十来岁时,父亲拉着板车,我在后面推。柴是山上砍下来的杂木,劈得整整齐齐,码在车上,用麻绳捆紧。从村里到沧溪,土路坑坑洼洼,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父亲不爱说话,只是闷头拉车,汗从脊背上流下来,把粗布衫洇湿了一大片。我跟在后面,有时推车,有时捡路上的小石子扔着玩。

  到了码头,秋乐已经在等了。他帮着卸柴,一捆一捆码好,然后领着父亲去船上拿钱。我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等,看那些船在水里晃,看那些网晾在桅杆上,看那些湄洲岛的女人在船头洗衣裳。她们说话的声音软软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秋乐身边常跟着一个少年,瘦瘦的,戴着副眼镜,手里总拿着个本子。那是秋乐的侄子,在上初中,却已经像个大人了。他帮秋乐记账,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船主报数,他记;小贩赊账,他也记。秋乐不识字,对侄子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有时我见他们伯侄俩坐在仓库的台阶上,侄子念着账本上的数字,秋乐就点着头,脸上是那种得意又满足的笑。村里人说,秋乐这侄子读书是块料,将来会有大出息。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大出息,只觉得他拿笔的样子很好看。

  秋乐还有个小女儿,叫雪佳。

  雪佳那会儿五六岁,还没入学,扎着两个羊角辫,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她不怕生,见了我,就歪着头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来,摊在手心给我看。是贝壳,小小的,有花纹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她说是湄洲船主的孩子送的,挑了最好看的留着。

  “给你。”她把贝壳塞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只小弹弓。那是我自己做的,树杈削得光光的,皮筋绑得紧紧的,打石子能飞很远。我犹豫了一下,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又看,笑了。那笑容像沧溪的水,清澈见底。

  后来我去码头,就常常找雪佳玩。她在沙滩上捡贝壳,我在旁边用石子打水漂。她问我学校好不好玩,我说好玩,有好多小伙伴。她说她也想上学,想认字,像她堂哥那样会记账。我说等你长大了就能上了。她就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有时候秋乐忙完了,会过来叫雪佳回家。雪佳就拉着他的手,回头冲我挥挥手。那只小弹弓,她一直攥在手里。

  父亲卖完柴,总会顺道买些海货回来。最常买的是成筐的盐带鱼,鱼嘴上还挂着鱼钩。母亲下锅前,我们小孩子总要抢先一步,撬开带鱼尖尖的嘴,把那只钩子取下来,留着日后自己做鱼竿用。

  渔船有时要停好几天,船上的渔民大部分吃住都在船上,也常常上岸。混得熟了,便有些湄洲岛的女人嫁到了沧溪。她们梳着妈祖髻发型,喜欢穿着蓝红相间的衣服,在码头上走来走去,成了沧溪的一道风景。

  岸边有一部分村民姓朱,据说是从朱寨那边迁移过来的。街上一部分村民姓林,传说与妈祖的林姓也有关系。离岸远一点的村民姓郭,说是郭子仪的后代。这些事,老人们说起来有鼻子有眼,我们小孩子听得入神,也就信了。

  沧溪“古”迹较多,有沧溪古道、古桥、三峰陂、松树尾红砖厝、郭氏民居,都在证明着沧溪的历史长度。

  沧溪古港是枫亭的第一港。其一,因水道深,两岸均用条石砌墙,十分牢固,岸的南边刚好有一座长长的山坡挡住了海面刮来的台风,所以台风季节,这里两岸停满了前来避风的船只。其二,交通方便,陆路四通八达。上世纪40年代就有汽车到达码头,码头还有配置站、汽车修理所。枫亭街的海产均由此地供送。其三,岸上服务齐全,你要什么,都能找得到。

  21世纪初,G15高速路桥跨过沧溪,沧溪码头随之前移一里,至枫慈溪与沧溪入海交会处,更名枫港码头。那些热闹,那些咸腥的气味,那些船来船往的日子,像退潮一样一去不返。

  世易时移,沧溪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那些仓库,那些店铺,那些中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都成了记忆。

  我离开了村子,去了县城,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偶尔回来,总要到沧溪看看。海潮仍然每天会到,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海岸上的红螃蟹在洞口探头探脑,跳跳鱼在滩涂上一蹦一蹦的,躲了又出。白鹭依然在飞,白白的影子掠过水面,落在滩涂的红树林上。

  当年跟着秋乐记账的那个少年,后来考上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如今已是厦门大学的著名教授。有一回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愣了好久。那个戴着眼镜、瘦瘦的、在码头上记账的少年,竟成了大学者。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沧溪的咸腥味,记不记得那些船,记不记得他伯伯秋乐。

  雪佳与我同时就读于仙游师范。隔壁班级,却互不相识,直至临毕业同乡聚会,我才在会上重新认识她。她长高了,辫子剪了,已经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我们相邻而坐,说起沧溪,说起码头,说起那些贝壳和那只小弹弓。一个月后我们便毕业了,她去了县城的实验小学,我则回到了沧溪附近的上浒小学,几十年过去了,再没见过她。

  沧溪的水还在流,从郊尾宝坑下来,蜿蜒着,清澈着,跨过三峰陂,入了海。有时候站在岸边,听潮水拍打石阶的声音,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帆影,听见那些喧闹。可是定睛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鹭在飞,只有红螃蟹在洞口探头探脑,只有跨海大桥上一闪而过的高速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