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一记耳光

日期:03-21
字号:
版面:第A4版: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郑智勇

  那时我上初中,每天要骑自行车上下学。学校是大济中学,从家里过去差不多3公里,通常10分钟左右。有时一个人骑就快点,如果一班人一块骑,会慢一些。

  有段时间,从乌石路口到学校分岔口在修路,大概两三百米,上面倒满做地基用的土疙瘩石,有大有小,掺着从溪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坑洼起伏,十分难骑。女生经过此路,多半是下车推着走,男生就不一样,怎么都不愿下车,哪怕东扭西歪,不时脚尖点地。怎么说呢,炫技吧,也有在女同学面前逞能的意思。

  那个早上,我一个人骑车,起得晚了些,小伙伴可能都到校了。经过那段石疙瘩路时冷冷清清,这冷清加深了我的紧张与焦虑,眼前全是早课老师凌厉的眼神。可能是心里固执地认为骑过去绝对要比推着走快些,我没有下车。

  歪扭着骑过一半路,对面驶过来一辆三轮摩托——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满街跑的有着十分嘈杂马达声的拉客车,开得摇摇晃晃,险象环生。有那么一刻,我们差点撞上了,大概是他为了避让我,做了一个本能动作,导致摩托车吃了一个大晃,差点栽倒。我也吓得伫在原地,一脚点地,另一条腿还勾在横梁上,满脸惊恐。

  这时,他驻了车,走了过来。他脸色铁青,相当阴沉。我预感到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可我只会呆立原地。他走到我面前,一句话不说,甩下来一个大耳刮子,“啪”一声重重打在我惊恐的脸上。“骑XXX脚车!”他甩下一句粗话,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钻进三轮车,发动车子时又扭头瞪着我,吐了口痰,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早上之一。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忘记那个耳光给我带来的阴影,以致我后来对某些糟糕的成人世界有着许多的怨恨与不满,诸如蛮横、霸权、凌辱、不由分说等等。他当时大概也在我现在这个年纪,50岁左右,或许更年轻,反正如今回想起来全是他一张模糊但充满暴力的脸。

  实话说,我当时有抄起一块石头把他摩托车的挡风玻璃砸个稀烂的冲动。但仅仅只是冲动,这很快化作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恨自己懦弱,没有与之一战的勇气。我想,如果今天“压路机”跟我一起骑在这条路上,我一定会跟他死战到底。我甚至想,如果我马上跑去学校告知他此事,他可能会冲出教室陪我狂奔回去讨个公道。“压路机”是我朋友的绰号,他壮实敏捷,每天打沙袋加自学李小龙技击法,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相当剽悍,爱打抱不平,敢跟任何人干,决不吃眼前亏。

  那天放学回去之后,我始终在犹豫中没有告诉“压路机”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觉得丢了一次脸,就没必要再丢一次。“你傻啊,地上那么多石头,随便砸过去,打不过还跑不过?换作我,我肯定干死他!”我能想象他会这样跟我说,带着嘲讽的眼神。或者,他会说:“你还记得那鸟人的模样,记得他的车吗?咱们打回去,怕他个鸟!”

  我们仍旧有说有笑,骑过那段石疙瘩路,拼着车技。我装作早上的一切都没发生。我甚至害怕被路过的其他同学认出,说,看啊,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早上让一个大人扇了一耳光!

  那个晚上,我憋着一股劲,打沙袋比谁都狠,每一拳都当作扇向对方的耳光,把“压路机”都看傻了。但是,练得越狠越委屈,好像自己已然练就一身武功,可惜仇人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当年这个开摩托车的人还在不在世上,如果活着,也是80多岁的老人了。假如让他来回忆过去的三轮摩托生涯,或许他会记得行车的艰辛,记得负荷最多的一次超载,记得躲避交警执法的惊险瞬间,甚至记得一两个逃单的乘客,但我敢肯定他压根不会记得曾经随手打过一个少年一记沉重的耳光。因为,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太平常了。

  你刻骨铭心,他云淡风轻。角度易位,很多回忆其实是不对等的。

  之所以又想起这事,是因为今早在一个学校路口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一个骑电动车逆行冲出的孩子让我一个急刹车,他身着校服惊魂未定的样子唤起了我的回忆。

  当然,我们的结局远不一样。他尴尬地吐了吐舌头,骑着电瓶车,走了。我笑笑,摇了摇头,往下一单开去。几乎同时,我想起了那记耳光,想起那个充斥着暴力的年代,想起我们津津回味的怀旧色调里,并非全是温馨的画面。

  我想,我这样的人还是活在如今的法治社会里好些,虽然或许还有一些阴暗面在,但起码像那样明目张胆的霸凌大概率不会发生。他们懂得一记耳光的代价,不会像过去那样随意输出。

  一个良性发展的时代必然是从野蛮走向文明。我想,那些崇尚并习惯以暴力解决问题的人,那些曾经肆意扇出的耳光,早晚会在时代的进程中化为无形的回旋镖,一一击中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