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振环
家在山区，毛竹满山。竹多，笋自然也多。
季节不同，竹笋有冬笋、春笋之分。
冬笋外表金黄，小巧玲珑，呈圆锥形，直径差不多三四厘米高约15厘米，但质密香脆，是地道的山珍。冬笋与春笋不同，冬笋是长在地下竹鞭上的嫩芽，肉眼较难发现。冬笋若未被挖出来，大部分会腐烂在地下，仅有少部分长成春笋。
每年春分过后，竹笋铆足破土的劲儿，蠢蠢而动。此时，一场春雨让竹林里的泥土开始松软起来，竹根处常会出现一些裂纹。没几天，裂纹里就冒出小小的常被人忽略的脑袋尖来。紧接着，一只只棕褐色的笋探头探脑，穿着笋壳从竹根处钻了出来。它们不管泥土有多坚硬，甚至石块压身，这些娇小可爱的春笋还是十分执着，挺起腰板，拱起土石来，并制造成若干裂缝，迫不及待地投入春天的怀抱。儿时记忆中，清明前后，自家毛竹林子里，随处隐约可见高矮不等、粗细不一的春笋，散落在草丛或树叶间。一眼看去，嫩嫩的、绿绿的笋尖昂扬向上，似乎在展示生命的力量。它们不怕被埋没，积极向上，充满锐气。
竹根亦叫竹鞭，鞭生笋，笋变竹。随着笋壳一片一片地脱落，春笋渐渐露出浅褐色的苗条身材，每一个竹节处带有棕褐色的茸毛。如果天气晴朗干燥，竹笋就生长得缓慢。但是，只要来一阵春雨，竹笋就长得特别快，两天可往上蹿一尺多高。这时候，若在寂静的竹林里，侧耳可听到竹笋拔节“劈劈啪啪”的声响。俗话说，雨后春笋，清明一尺，谷雨一丈。谷雨一过，春笋就变成新竹了。这个过程，大约半个月。再过一段时间，这些春笋多会长成参天的竹子，直至十几米高。
山上有笋，村里自然就有了掘笋的队伍，多为妇女，亦有为数不多、被乡里人贴上“勤快”的男性。喜欢吃笋的人多，但会掘笋的人却不多。邻居一对年龄约五十出头的夫妇，两人是掘笋能手。不管是掘冬笋还是掘春笋的功夫，在村里有口皆碑，有时一天就能掘到春笋几十公斤。掘笋有一定的门道，不单单是体力活。邻居婶婆说，带上锄头进入竹林，你得先学会看势寻笋——看清竹根的走势，才能顺着竹根找到笋。这样的发现仅仅是第一步，怎样把它掘出来才是关键。发现了笋的位置，这时你必须得懂得如何下锄，怎样开挖，何时起笋。在掘笋季，你只有通过看竹叶的浓密、颜色深浅，看竹鞭根须的多少和竹头土壤裂痕，才可判断春笋的有无、深浅和多少。春笋主体往往深藏不露，破土而出的只是笋体的一部分。笋体越是粗壮，通常埋得越深。春笋娇嫩，下锄稍有偏差，笋体易损伤。当然，掘笋也有笨办法——顺根摸笋，先找到毛竹的主根，然后沿着竹鞭走，只要你有足够的力气，把笋周围的土层掘得大一点、深一点，找到笋体的机会自然就多了起来，定会有收获。不过，这样容易伤到竹鞭，不利于毛竹的成长。老竹农主要还是以看为主，也就是比眼力了。这看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学会的。母亲说，村里有一批老者经验丰富、且体力不错的村民，每次掘笋硕果累累，一个上午就有达几十公斤的成果。的确，眼光独到，就会事半功倍。漫无目的地乱挖，只能是事倍功半。
今年的笋子，来年的竹子。春笋太密了不利于毛竹的生长，所以竹农通常按母竹的周遭密度，掘掉部分春笋，留下长势不错的春笋。这些多余的春笋，则为人们提供了天然美食。
笋是毛竹的嫩芽，春笋是一道美味佳肴。挖回来的春笋，剥去笋壳，拗断笋尖，便是嫩白的笋肉和清香。笋身内里空心、洁白如玉，一节一节往笋尖处变小。笋头直径大，若笋身较高，超过30厘米，这段肉质老，不好吃。越往上，笋肉越嫩。这不禁令人想起苏轼的“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清代画家吴昌硕的“客中虽有八珍尝，哪及山家野笋香。”竹笋柔软鲜嫩，香脆鲜美，营养多样，深受大家青睐。李时珍说它：“主消渴，利水道，益气力，可久食。”其一向被誉为“素菜第一品”，既可作为宴席佳肴，也可作家常便菜。
春笋的吃法多种多样，如炒五花肉、炖汤等。纵有N样烹饪方式，但我却特别喜欢吃腌菜炖春笋。孩童时代，看到餐桌上有道腌菜春笋，尽管只有极少的油星，却让我食欲倍增。腌菜的酸味，浸透春笋的纤维，一入口嚼动起来，那酸爽的笋肉，一下子刺激你的味觉。口感嫩滑，胜过人间任何美味。尽管大伙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但我还是青睐春笋这样的煮法。除味道非常浓郁爽口外，还好下饭。在家乡，农户把春笋晒成笋干，储存起来，经烹饪后也是一道美食。不管何种烹饪，春笋是舌尖上难忘的乡愁，至今让人刻骨铭心。
有一年清明节前夕回老家，母亲特地上山掘笋，让我带回城里食用。对于春笋，我一直以来怀有一份特殊的情怀，毕竟它承载着多年的记忆和梦想。因为，春笋是园地的篱笆，是兄妹俩求学时的学费，是父母当家的部分收入来源。如今，村里掘笋、卖竹的村民越来越少。仅剩下中老年人还会“露一手”，年轻人就不用说了，因为他们连锄头都没摸过，根本不懂得怎么用。他日成竹的春笋自然成了造福村民的“生态福利”。
年复一年，我同春笋一道成长，渐渐读懂“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含义。家乡的春笋，不仅是乡土之上一份特有的食材，更是馈赠成长的坚强和朴实，激励我们虚怀若谷，面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