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
在枫亭一间雅致茶室里，暖意融融。娴雅端庄的茶室主人招呼我们在案桌旁落座，先不急茶事，一边焚香，一边烧水。水沸腾后，盛以汤瓶，待清扬舒缓的古琴声响起，始以“点茶法”烹煮团茶。“点茶法”见于宋端明殿学士枫亭人蔡襄所著《茶录》，闻说是融技艺、审美与礼仪于一体的雅事。座中都是嗜茶的人，已臻不可一日无茶之境，邂逅一场行程之外的茶事，恍惚流转于宋人那风雅时光里，那真是一个神采飞扬的时刻，美甚！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茶室主人取出一块以古法精制的团茶饼，置于微火上炙烤，去潮增香，以木臼捣碎成小块，将碎块放入石碾，碾成细粉，用细绢罗筛，反复筛至茶末如“绝细”雪粉，这时封印在茶饼里的香气顷刻间喷薄而出，香溢四座。茶室主人神情专注，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以此表达对草木的崇拜。接着主人以沸水将苔青色抹茶盏烫热，使盏温利于沫饽凝聚，先取“钞茶一钱匕”入盏，注入少量沸水，用茶筅调成稠膏状。此时注汤多寡是有讲究的，蔡襄认为“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须分七次注水击拂，“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入，环回击拂”，“汤上盏可四分则止”，每次击拂，汤的形态各异，只见茶室主人用茶筅快速搅动，使茶汤泛起乳白色泡沫，从“珠玑磊落”到“乳点勃然”，直至凝成“咬盏”持久、色如凝脂的“贵白”茶色，以“视其面色鲜白，著盏无水痕为绝佳”。我们观者目光须臾不离，沉浸其中，扫尘见性，让灵魂回归草木底色。接着是极具观赏性的点茶环节，主人用茶拨在汤面点出一个“福”字，汤白字绿，湿润如玉，赏心悦目极了。待众人过足了眼瘾，主人将茶汤匀分入排成一长溜的大建盏中，双手捧盏，一一递给我们。茶室主人精于茶道，手法娴熟，炙茶、碎茶、碾茶、罗茶、熁盏、调膏、注汤击拂、七汤点茶、分茶，繁而不冗，如此方能“振草木之灵，化而为香”，一场茶事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倾靡四座。
平日自诩也是一个喝茶的人，却不承想宋人喫茶竟然如此极致，觉得自己这半生的茶都白喝了。品茶的人多，一盅茶便弥足珍贵，小心地闻香，始察“茶有真香”，让人敛起浮躁，沉静下来。抿一小口，品咂草木之清气，“茶味主于甘滑”，令人回味再三，清心畅神，回归本性。
“茶于草木，为灵最矣”，在茶香氤氲中，抵达一个幽深精微的境界，恍惚回到宋代奔赴一场雅集，邈远时光里的风雅悄然浮现在眼前，烹茶喫茶品茗酬唱，风雅如许，美甚！茶室明净的窗外，就是蔡襄陵园，墓道上的石像生历历在目，庄重肃穆。这位宋代枫亭人生于斯，葬于斯，余生也晚，不得与之晤面，不意能在其安身之所，借一场茶事，探寻宋人意趣，就算是与端明学士共襄茶事风雅，足以慰平生了。
士人风雅离不开茶。茶在国人心中，是和柴米油盐酱醋等量齐观的存在，寻常日子里不能没有茶，人们以茶抵抗着日子的庸常，即便卑微如草木者，在茶香的纵深里，也能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更可将茶事融入意趣中，呼应着琴棋书画，重塑国人风雅的内涵……
这一日行程甚紧，不得久留，于是遵循着古老传统，啜饮这场茶事的最后一口茶汤，将空盏放回茶盘上，为下一场茶事风雅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