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湘
塔斗山在仙游县枫亭镇,东临大海,像一颗绿色的小螺壳立在海边。
进入塔斗山公园,拾级而上,到达山顶,可看到一座五层高的石塔,叫万寿塔,又称青螺塔。建于五代末期,采用宝箧印经塔式,花岗岩条石砌筑而成,呈五层方形实心结构。塔身布满浮雕,造型独特、艺术精湛。它以印度阿育王塔的造型出现,像西班牙国王的皇冠,极富风情。
塔下山腰处有东禅寺,寺后有会心书院。
北宋年间,一位八岁少年在外公家里读完蒙学后,进入会心书院正式求学。一日走到塔西,他见新种的一棵小松正在风中瑟缩。那小松似在埋怨:谁把我种在塔边呢?我和高塔站一起,就像小豆丁挨着篮球运动员!少年蹲下身,摸了摸小松的头说:小松,别急呀。不要担心自己矮小,只要你脚踏实地,生根发叶,“头吃土尾吃露”,汲取天地精华,努力成长,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戳到塔的腰窝啦!几十年后,你的树冠将撑开绿伞!到那时,你可以低头问塔,要借点树荫凉快吗?
塔斗山的风顺着山坡从山脚爬上山顶。这风是海养大的,带着盐的粗粝与潮水的蛮劲扑上来,撞在岩壁上呜呜回响,像一种亘古的追问。小松在崖角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顽强地与风石搏斗,在抗争中长高长大。它的根,哪里是扎进土里,分明是牢牢地“攥”住了岩石!几条粗壮的根脉,如青铜浇铸的指爪,楔入石头缝里,有的甚至将石头勒出凹痕,自己便成了石头嶙峋纹理的一部分。
多年后,塔斗山上的这棵松,铁骨铮铮,傲然挺立。而当年那个少年,也将生命活成了青松的模样——一副“攥住”的光景,将自己的根系,牢牢攥进他所处的时代与责任的岩层里。
北宋皇祐年间,他站在洛阳江入海口,这里水阔五里,深不可测,波涛如雷,舟楫常覆。初到泉州任上的他,见到的便是这等天险,以及动工三年却已然偃旗息鼓、工地一片荒凉的建桥工程。一到任上,他便把建桥事宜摆上日程,挑起建桥的重担。这需要怎样的胆魄?那不只是银钱与工役的问题,更是与潮汐、与飓风、与无数看不见的阻力角力的勇气和智慧。他请原建桥理事们商议,总结经验教训,了解工程停工原因,听取复工续建的意见,建立工程指挥部。他和母亲带头捐资,募集资金,并实地考察,调查研究,集思广益和工匠们一起发明了“筏型基础”法、“引蛎固基”法、“浮运架桥”法。洛阳桥建成后,五百名建桥技工,在闽中南掀起一股建桥热潮,延续一百五十多年,先后建成数十座沿海江河大石桥。单就仙游的“升仙桥”“金凤桥“石马桥”等及分布在乡间溪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古桥,都能见到“筏型基础”的身姿。遂有茅以升教授所说的“福建自洛阳桥兴建成功,泉漳两地相继修成“十大名桥”,为桥梁技术开辟了新纪元,致有“闽中桥梁甲天下之誉”。他在《万安渡石桥记》中说,洛阳桥不是他造的,“职其事者卢锡、王实、许忠、浮屠义波、宗善等十有五人……”他只是主持了大桥的落成典礼而已。确实。洛阳桥的建造时间先后共计六年八个月,他领导建桥的时间只有一年半。但这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却是建桥的关键时期。他这样写,是不贪天功为己有。碑文一百五十三字,我们已难想象其中的艰辛。这工程里,没有文人诗酒的风雅,只有水滴石穿的恒毅和集思广益的创造精神。那桥墩,不就像这松树的根,以顽强的意志,死死“攥”住变幻莫测的海床吗?他心里明白得很,那桥凝结着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力量,劳动人民才是他建功立业的伟大根基。
他为官的品格,透着一股孤直的松风。他给自己定下行政为民的三原则:一是正心行政,“正其心以临下,尽其心以率职”;二是凭良心处事,执政能力“但求内无愧于心,外无怍于人而已”;三是不徇私情,“介介而行,一无所屈。故知获誉必少,而得谤必多也。”为官期间,他始终坚持三原则:一是公事公办,“不敢以文词妄进于左右”;二是日常与吏交谈,不辩文词的“是非当否”;三是上班时间,“未尝执书自娱”。遇见不平,写下《四贤一不肖》组诗,谴责以谗言构陷良谋直论者的丑恶行径。在汴京,他是不合时宜的“谏官”。那时,年轻的仁宗皇帝颇有些风流兴致。一日,听闻有司欲凿石造假山,营建“奢丽”之观,他的奏疏便到了。他讲:“今为山不已,臣恐民心摇矣。”词气恳切,并不激烈,却字字沉实,像松针坠地,自有其声。外放福州,他见的又是另一番民生疾苦。官府沿袭旧例,强征民众作“贡茶”,园户破产,山路旁时有弃婴。他没有豪言,只是细细查明弊情,上了一道《奏复茶札子》,言“臣恐风雨之毒,近在目前”,请求减免。他“攥”住的,不是虚名,而是那一份“民为邦本”的实心。这实心,如同浓稠的松脂,封住时代的创口。
他是一位继承多于创新的书法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他的字端正、温润。他说,“古之善书者,必先楷法,渐而至于行草,亦不离乎楷正。”他曾手书《茶录》,小楷工整如列阵的士兵,每个字都守着自己的位置,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他的《御笔赐字诗》将他楷书的特点体现得淋漓尽致,在整体端严平和的基础上,个别细微之处加入连笔,增加了几丝活泼稚气,就像一个严肃认真的谦谦君子,在正大光明的场合里,偶尔开上几句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反而使其显得更具人情味,更富亲和力。他的书法,在“尚意”之风将起的北宋,像一座温润而坚毅的桥,连着唐人的法度与后来的性灵。他的字,“端严温厚”。而我总觉得,那温厚是形体,筋骨里却仍是松树的力道。他的《谢赐御书诗表》,笔笔精到,无一懈惰,起承转合间,是恭谨的臣子对君上的礼数。线条的深处,是一笔一画都要在纸上“站得住”的克制与执着。这不是张扬的力,是向内收束、向下扎根的力。就像松树,为在岩壁上立住,必须将所有的张扬都内化为根脉的虬结与树干的沉凝。他的字,没有一笔是苟且的,那份端庄,攥紧的是笔,更是慎独。
他不是一个开宗立派的天才型人物,更像那棵塔斗山上的松,站在一个需要“攥紧”的时代与位置。他的功业,他的谏言,他的笔墨都是一样的:脚踏实地,求真务实。苏东坡说他是个“光明俊伟、深厚雄杰”的人物。朱熹称赞他: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芳名不朽,万古受知。英雄不偶,呜呼几希。
他就是蔡襄(1012-1067),字君谟,号莆阳居士,北宋名臣,官居端明殿学士,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书法家、茶学家。著有《荔枝谱》《茶录》。谥号“忠惠”。
九百多年过去了。万寿塔一直高耸在青螺峰之巅,受人景仰。蔡襄也在,在人们的心中苍翠挺拔,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