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朝霞
生活在莆田,免费福利就是鸟语花香。
春节一过,上班的大院里,芒果树和荔枝树便盈盈地抽出花穗来。起初只是枝头一点嫩黄,细长细长的,不几日就密密地挂满了。最先惹人的倒不是那颜色,而是香气——甜润润的,软糯糯的,不知从哪儿飘过来,轻轻柔柔地把人包围。该怎么形容这香气呢?像是谁把蜜糖化在了空气里,又像是小时候吃糖果时舌尖上那一闪而过的欢喜。站在树下,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香浸透了,从头发丝儿到脚尖,无处不熨帖,无处不滋润。难怪“甜”和“蜜”总凑在一块儿,这蜜也似的花香,可不就是能摸得着的甜蜜么。第一个把“甜蜜”给了爱情的作者,想来是懂的——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人拥抱的温柔,那种没来由就叫人嘴角上扬的欢喜,可不正是爱情的模样么。只是我幸运些,年年春天,光这满院的花香,就够我欢喜上好些日子了。
春天的莆田,花事是一场接一场的。梅花、樱花、梨花、桃花,赶趟儿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她们的模样粗看相似,细看便知各有风韵。梅花的花瓣圆润含蓄,不争不抢,三两朵在枝头静静相望,只在春风里静静吐露芬华;樱花则花瓣薄透,边缘微有裂痕,层层叠叠簇拥成团,如云似霞,带着几分烂漫天真;梨花洁白如雪,花蕊间透着浅浅的绿意,清雅得让人不敢高声语;桃花却是另一种风情,花瓣饱满鲜润,色泽从浅粉到深红不等,粉滟滟地挤满枝头,像新妆的云霞,又像含羞带怯的眼神,只轻轻一瞥,便把春色勾到了人间。
而我是凭着香气区分她们的。最喜梅花,甜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像极了情窦初开时那种粉甜粉甜的小心思。若是在雨后去看梅花,那香气便愈发清冽了,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幽香,仿佛是梅花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肯把最隐秘的心事说给人听。樱花的香气弱一些,淡淡的、软软的,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薄纱的耳语。可若身处整片樱花林中,那千万朵细碎的芬芳便汇聚成潮,温柔地将你淹没,连呼吸都变得轻了、慢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场春日的绮梦。桃花的花期相对晚些,香气淡到几乎没有,可有什么花儿敢跟桃花比美呢!那明艳艳的桃色啊,活脱脱就是个小妖精,不施脂粉便已倾城,不必言语便已动人。
想起一句很有诗意的话:“我和你站在树下,不说话,就十分美好。”这种感觉我几乎每天都在体会。不需要和谁,我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哪怕只是路过,也觉得无比美好。叫不出名字的各种鸟鸣或近或远,有的是婉约的妹子,细声细气地试探着春天;有的是儒雅的绅士,不疾不徐地吟咏着时光;有的是碎嘴的大妈,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邻里长短;有的是天生的歌唱家,一开口便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倾听。你听,你听听,它们的生命力多么旺盛,它们的性格是那么分明。它们在花枝间飞来飞去,无忧无虑,我才知道为何古人以“鸟语花香”为祥瑞了——因为这满树的繁花与满耳的鸟鸣,不正是天地间最动人的和谐吗?花开无言,鸟鸣有声,二者相映成趣,仿佛是大自然亲手谱写的春之乐章,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寒冬,生命总会以最灿烂的方式重新开始。
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衙后邮局里有一棵紫玉兰,近几年吸引了不少摄影爱好者。古朴的砖瓦建筑与满树的花朵相映成趣,一对框,妥妥的东方古韵、国潮审美。元宵前后,朋友圈里总能被她霸屏。整树开花、不用绿叶陪衬的,还有市区主干道和滨溪路两侧的黄花风铃木。明黄明黄的颜色,就那么大大方方、坦荡荡地美给你看,一点不遮掩,绝色的仙子啊。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好让那活泼泼的明亮把心里的角角落落都照彻。花朵,是草木的精华,是人间的福音,是一年的希望啊!
黄艳艳的还有油菜花。这花遍布乡间地头,甚至在城市里的边角菜地里也能觅得她的芳踪。朴实的邻家少女,亲切娇憨,笑着闹着引来蜂飞蝶舞。近年常有游客到油菜地里露营、喝茶、拍照、制作视频,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人在花间,眉眼就都软了,说话声也轻了。那一片片金黄的波浪,被风推着,一直涌到人心里去。
生活在莆田,年年岁岁,花相似,人渐老。可每一年的花开,都像是头一回见;每一声鸟鸣,都像是头一回听。原来这鸟语花香,是寻常日子递给我们的糖,是春天写给每个人的情书,是这座小城赠予我们最朴素也最奢侈的福气。这份福气,甜而不腻,年年都有,人人共享,我便叫它“普甜”吧——莆田的甜,也愿是普天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