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安
溪滩上有十七棵黄槿树。
木兰溪治理工程改变了河道,原来的溪滩扩大了一倍,可上游流下来的水每年还是那么多,广阔的溪滩便分成两条截然不同的区域:一半是溪水,另一半是杂草丛生、芦苇摇荡的野地。记得几年前,这片野地还保持着原生态的面貌,高身材的植物有柳树、樟树和香蕉林,它们自由而随意地生长着。有的树我叫不出名字。有的树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还开着各种颜色的花,形成一片荒野的植物群落。
五六月间,有一种名叫使君子的花开了,在滩地上连成一片。我在散步时,总是喜欢停下脚步观赏它们。还有一些小花,碎金一般撒了满地。夕阳照在芦苇荡上,发出一片光芒。即使到了冬天,枯枝败叶也有一股骨气。我常从家里走出来漫步,走到张镇水闸外,一群白鹭受到惊吓,从淤泥滩里飞起来,飞到南岸去。
我站着看流水,发现溪水正在回流,水位越来越高。我知道这是涨潮时分,十多公里之外的大海,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把海水往大地里倾注……
十七棵黄槿树起初并没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它们与溪滩上其他的树相比,并无任何特别的地方。事情发生在那年年底,这个溪滩被规划整修,一棵棵原生态的杂树被砍伐,溪滩开辟了道路,铺设了水泥,安装了路灯和椅子——这里俨然成了一个滩地公园,周末吸引市民常来玩,散步的人很多,搭帐篷的,摆茶摊的,卖零食的,散布于溪滩上。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走在公园里,心里浮上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我站在水闸的拱桥上,看一个男人用罾网捕鱼。他把罾网放入水中,过一会儿提起来,网里就有跳跃的小鱼。他在等待收网时,蹲在地上吸烟,烟气吐出来,有一丝味道居然飘到我站立的地方被我闻到了。
我还看到涨潮时分,一个人驾着一叶小舟,从下游一路往上游行走。他用双手划着桨叶,借着涨潮的水势非常丝滑地在水面行驶。他驾驶的小船不起眼,可在我心中充满了一种令我向往的自由的诱惑……
一群孩子在沙滩游玩,发出稚嫩的尖叫。小童在大人的陪伴下,把风筝放得好高。风筝飞在头顶,我抬头仰望,看它与云彩融为一体。
我走到这片树下——起先我并不知树名。只觉得这儿有树,有一种亲切感,就走近它们,在树下待一会儿。我坐在落叶层上,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鸟在树上叫。我喜欢这片树荫,有时索性躺下来——当身体与土地连成一体,我能觉察到大地的浑厚感。我仿佛能听到水鸭正在凫水,听到风在天空走过,与我发生美妙的呼应。那时候,我仿佛停止了思考。当我停止思考,一切就都呈现了。
我发现这些树一定有足够的理由才不被砍伐掉,它们形成一个小群体,在滩地上高高地耸立着。林边是绵延的草地和芦苇丛,一个面积不大的木栈板,尽管上无亭子,可每天都有人坐在上面玩。
我也坐在木栈板上,一个人看远山,仿佛在等待一种召唤。
腊月二十六日,友人从厦门来,开车一百多公里说是来看我。那时候快过年了,我想好生招待这两个客人,把一套野外休闲用具摆到这片树下来,还叫家人一起出来玩。我们在树下围炉煮茶,坐成一圈说话聊天,吃水果和糕点。两个小孩子满地跑,时而在树下穿梭嬉闹。中午阳光明媚,树影浓郁,我要带朋友去吃饭,被婉拒了。他们说,今天天气好,坐在树下不想离开了。妻子只好回家,拿来一些过年吃的食物,有年糕和红团,还蒸了一小筐芋头和地瓜。篮子打开时,还有热气呢。朋友用手拿红团吃,问颜色是怎么做的?妻子说,这是自家做的红团,用火龙果汁染色。朋友开心地笑了。
朋友吃饱了起身,用手摸了摸树,问:“这是什么树?”
我不知道树名,忙打开手机App查,说:“这叫黄槿树。”
“这里有几棵树?”朋友又问。
我们都站起来绕着圈数树,第一遍居然数出三个数目,第二遍数出两个数目,数到第三遍才最后确定是十七棵黄槿树。
十七棵黄槿树,不是十六棵或十八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