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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那一眼千年的古镇传奇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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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仙游站站前广场的蔡襄雕像

  朱福忠 摄

  □李峻

  出莆田城向南,车行不过30余公里,便到了仙游县枫亭镇。当年初闻其名,脑海里总会闪过秋意飒然、丹枫遍野的图景。待真到了此地,方知“枫亭”二字,原是起于汉代何氏九仙结枫为亭的传说。千年以降,枫未成林,亭亦无踪,但那股由千年历史沉淀而成的人文气息,却如一酝陈年佳酿,丝丝缕缕,渗透在寻常巷陌、烟火人间里,须得静下心来,方能品咂出其中三味。

  枫亭地处仙游、惠安、城厢三县区交界之处,东北倚靠峥嵘的塔斗山,西南面向平缓的枫慈溪,蜿蜒的枫亭古街旧时就是福泉驿道的重要枢纽,交通便利,商贸兴盛。站在古朴老街上,恍惚还能听见当年青石板路上马蹄嘚嘚、商旅嘈嘈,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喧嚷。这声响里,有闽越先民筚路蓝缕的艰辛,也有中原士族衣冠南渡的仓皇,更有宋元以来海上丝路带来的市舶喧嚣。枫亭原非通都大邑,却因这“驿”的身份,成了八方风雨的汇流之处,信息、物产、思潮在此碰撞、交融,然后辐射、扩散,这或许正是它人文渊薮最初的那一捧活水吧。

  说到枫亭的历史人文,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蔡氏一门。

  在镇东的溪畔,有一座蔡襄陵园。园内松柏森森,一方古墓静卧其间,并无豪奢气象。两旁的“石望柱”上,清代文华殿大学士蔡新撰写的对联朴拙凝重:?“四谏经邦,昔日芳型垂史册;万安济众,今朝古道肃观瞻。”高度概括了蔡襄直言进谏、政惠万民的千秋功业。站在这位900年前枫亭先贤的墓前,历史的烟云似乎陡然散开,一个清癯而刚直的身影,从《宋史》的字里行间,从泛黄的书帖墨迹里,款款向我们走来。

  蔡襄,字君谟,生于斯,亦长于斯。少年蔡襄,或许就在枫亭的某间书斋里,临着先人的法帖,悬腕运笔,将北派的雄浑与南国的秀逸,渐渐融进了自己的骨血。他19岁及第,官至三司使、端明殿学士,书名更盛,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他的《茶录》小楷,精劲非常,录的是茶事,透出的却是士大夫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时的虔敬与专注。这份虔敬,同样也贯注于他的为官与做人。

  但枫亭人念起蔡襄,除了书法,更常提起的,却是两样实实在在的东西:荔枝与桥。

  蔡襄写过一部《荔枝谱》,这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荔枝的专著。我总想象,他在汴京馆阁的漫漫长夜里,耳畔回荡着北地干燥的风啸,写下“兴化军荔枝……香气清远,色泽鲜紫,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这些句子时,鼻尖萦绕的,定是枫亭故园里夏日那丝丝甜润的、带着溽热水汽的荔枝香气。他细述产地、品类、养护、贩运,文字平实得如同老农话桑麻,却将一位南方文人对故乡风物深沉的热爱与理解,和盘托出。这哪里只是一部农书?却分明是一卷用理性与真情包裹着的、滚烫火热的赤子乡愁!

  至于桥,则关联着蔡襄最显赫的政绩。他在任泉州知府时,主持建造了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跨海梁式大石桥——洛阳桥,让洛阳江天堑变通途。当我读到史料中记载他“悬机浮运”“种蛎固基”,创造性地借助海水涨潮时的浮力,将石梁架上桥墩;利用牡蛎壳附着来联结、加固桥墩时,不禁为之拍案叫绝。这巧思妙想里,既有士大夫“格物”的智慧,更有莆阳人向海而生、与自然协作的生存哲学。枫亭镇的海岸线虽然只有短短的十里长,但境内溪流纵横,水网众多。想来蔡襄幼时便已深谙水文,那份改造山河、泽被一方的担当,其根苗,或许早在枫亭的山水之间就种下了吧。

  除了蔡襄,枫亭的“人杰”谱系上,还有一串长长的名字:保境安民、纳土归宋的南唐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文采飞扬,著有《螺江风物赋》的元末状元林亨;直言敢谏、风骨凛然的明代御史林兰友……他们宛若一颗颗璀璨的星辰,从枫亭这片热土上腾飞,照亮了各自时代的夜空。探究其缘由,不能不提及此地绵延不绝的向学之风。

  塔斗山上的会元寺,始建于唐,几经兴废,至今香火不绝。寺旁尚存宋初建造的“会心书院”遗址,历代文人墨客曾在此传道授业、著书立说。“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莆仙古训,千百年来在这里的山风松涛间阵阵回响,历久不息。古代枫亭,书斋塾馆遍布乡里,“耕读传家”不仅是芸芸众生的朴素理想,更是融入惯常日子的生活实践。那穿镇而过的古驿道,输送的不只是南北货物,更有最新的科举资讯、学术思潮。而海外贸易带来的财富,又为当地教育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于是,农家子弟可以凭一卷书、一盏灯、一支笔,博取功名,匡扶社稷;仕宦归来,则捐资兴学,反哺乡梓。这才有了“科甲冠八闽”的盛况,造就了枫亭“文献名邦”的底蕴。自宋至清,仅此一镇就有进士127人,任知县以上的112人。当年学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这股人文气息,并未凝固在故纸堆里。它沿着历史的长河流淌而下,化入了枫亭的节庆民俗、饮食起居,形成了流传至今的鲜活传统。

  农历正月,始于宋代的枫亭游灯习俗,堪称一场民间艺术的狂欢。由花盆菜头灯、蜈蚣灯、伞灯等组成的灯架方队千姿百态,逶迤如龙,异彩纷呈。其中最为引人关注的,莫过于“百戏彩架灯”,以灯架塑形,通过灯组巧妙展示了历史人物故事,融入了民间灯艺、曲艺、舞蹈、十音八乐、戏剧和杂技等各类艺术形式,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别具特色,令人叹为观止。“香涌太平巷,灯耀青螺峰。”这灯火,照亮了今人的笑脸,也映照着古人对光明、团圆与盛世的祈愿。

  在枫亭老街,你随便寻一家糕点小店,都能品尝到正宗地道的“枫亭糕”。那糕米白细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回味无穷。相传这手艺也与蔡襄颇有渊源,是他特意为病中的母亲所创的易消化茶点。传说的真假已难考证,但枫亭人乐于将日常的美好,附会于先贤的德泽,这份朴素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人文的传承。“枫亭糕”的香甜软糯里,有孝亲敬老的脉脉温情,有日常生活的精致讲究,这才是最本真、最绵长的人间烟火气。

  暮色四合中,信步登上塔斗山顶。俯瞰枫亭,古镇新区交织,海安橡胶、塞隆科技厂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古老的枫慈溪静静流淌,水面上倒映着现代街市的光影,恍惚间,与古驿道上曾经晃动的灯笼火把悄然重叠。而远处,疾驰的高铁在跨海大桥上呼啸而过,历史与现代在这里交融相会,共同述说着一座小镇的前世今生。

  我忽然明了,枫亭镇厚重的历史人文气息,并不在于留下了多少显赫的功名、华美的建筑。它的核心,是一种在时间长河中构建的、独特的地域精神气质。那是山与海交会处的开阔与坚韧,是驿道所带来的开放与包容,是“耕读传家”孕育出的勤勉与崇文,更是一代代像蔡襄、林兰友那样的枫亭子弟,用“格物致知”的务实理性,心系天下的担当作为,敢为人先的开拓进取,共同形塑了千年枫亭的古今传奇。

  下山时,晚风拂面,带着草木与炊烟的味道。我知道,自己带不走这里的一片瓦、一块砖,但那份沉静而蓬勃的人文气息,却已如这晚风一般,悄然浸润了我的心田,久久不散。这,或许便是此番枫亭之行所能得到的最好馈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