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过年迎春,我特意去水族坊,挑回3条锦鲤,就为图个“连年有鱼”的吉祥彩头。
鱼谐音“余”,莲谐音“连”。这简单的四字谐音里,藏着中国人对富足最朴素、也最恒久的祈愿。它穿越千年时光,深深扎根在我们的文化血脉里,成为一种永恒的精神寄托。
我家大鱼缸,安放在云村小筑东隅,朝迎晨曦,夕纳晚照。如今缸中锦鲤已有10尾:7条红鲤与花鲤是旧识,新添金鲤、雪鲤与橘红鲤,凑成“十全十美”吉数。数字嘛是人的执念,鱼却只管自在游弋,不问吉凶祸福。
站在缸前,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古早年画里的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笑靥明媚,天真可爱;四周莲叶田田,莲花盛开。一抱之间,便把丰年愿景化成了喜庆的画面。这不只是民俗装饰,更是农耕文明对天时、地利、人和的虔诚托付。
年轮更迭,鱼影穿梭。静看彩鳞浮沉于澄澈水中,心中莫名生出感动。这方古色鱼缸,竟也映着千年文化的倒影。鱼儿游过龙年,又游进马岁;年轮圆满鱼圈画,春风得意马蹄香,我们也带着这份古老祝福,步入新一轮光阴。
巧合的是,云村后山正是天马山,形如骏马奔腾;山那边的东圳水库,碧波荡漾18平方公里,素有“天马照镜”之誉,又以“圳湖映碧”位列莆田新二十四景。湖中鱼族繁盛,草鱼、鲢鱼居多。水质清冽,鱼肉鲜美,“东圳鱼头馆”遂成乡里名吃,食客往来,烟火氤氲。
说起鱼,记忆便如涟漪层层荡开。上世纪70年代,族兄曾在海军舰艇服役,退役后掌舵东圳水库汽船。有一次归家,他竟带回一段粗如人腿的鳗鱼,邻里纷纷围观看稀奇。老辈人说,此鳗栖于水下古墓之中。当年水库蓄水,四村沉没,家园与祖茔尽化鱼宫。人世湮灭之处,反倒成了鱼的乐土。
自然之变,何其玄妙,人退一步,鱼进一寸。人食鱼,鱼亦可“食”人。有的地方有水葬习俗,以肉身饲鱼,是信仰的归还,是对生命轮回的敬畏;都市人家养鱼于缸,则是审美的驯化,是对自然之美的亲近。
人与鱼,在这看似对立的关系中,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人类终究不止于索取。自唐宋始,金鱼被驯育于庭园,成为生活里的一抹亮色;到如今,锦鲤、孔雀鱼、神仙鱼、银龙鱼……悠然游进千家万户,添了不少生趣。柳宗元《小石潭记》写鱼的动静:“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这份相乐之趣,不是鱼有意取悦人,而是人心借鱼得静。鱼不动声色,却照见观者心境。
大约10年前,友人送我一口颇有年代感的大鱼缸,可容七八担水。从此阳台有了生机,家中多了秀色。伏案劳形之时,抬眼见鱼儿悠然摆尾,顿觉尘虑消散,舒心畅意。
只是养鱼易,养长久难。夏日暴晒、冬夜霜寒、投食无度、氧气不足,我屡试屡败,却也屡败屡试。
旧年曾养过一尾金鳞锦鲤,灿若流霞,堪称鱼中翘楚,没想到越美丽越娇气,因缺少恒温与供氧设备,没多久便夭折了,怅然若失。还有一次,傍晚还见群鱼嬉戏,次日清晨却踪影全无,只见楼下花园水边,两只长脚尖嘴的鹭鸟静静伫立——原来那群鱼,已成了“飞贼”的夜餐。弱肉强食,生命竟如此脆弱。
家里那只调皮的蓝白猫,也常蹲在缸沿,圆睁着猫眼,呆萌地临渊羡鱼,却不知退而结网。它不会捕鱼,只懂守望,最多伸爪拨一拨水面。“家中有鱼”,倒让猫儿多了份心事,这笨拙的凝视,也成了日常一趣。
如今,锦鲤又游过一圈年轮。春光漫进窗棂,我伫立缸旁,俯观这方水中天地,鱼影摇曳如云,心中忽有所悟:所谓的“连年有鱼”,所求的何止是物质富足,更是心间有余裕,精神有栖居。
在这个匆忙的时代,人们何尝不是困于无形之“缸”?职场、升学、房贷、信息洪流……我们如鱼,在名为“生活”的水域中奔忙追逐,追寻所谓的成功与幸福。可真正的自由,从不在于水域大小,而在于心境澄明。鱼缸虽小,水便是它的海;红尘再闹,心可为它的岸。
不必逃遁山林求静,也不必与俗世争高下。真正的自由,不由环境所赐,而由心境所造。我们尽可学鱼,身居方寸,心怀江海;守一汪清水,得人间清欢。
所谓“连年有鱼”,说到底,是“连年有余心”——余一份从容,余一份清醒,余一份逍遥,余一份在喧嚣里,仍能看见鱼尾轻摆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