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福忠
傍晚的枫亭古街,夕阳余晖给街角那座古老的太平亭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亭子虽已沧桑,石柱上的刻痕依稀可辨。太平溪在亭前静静流淌,亭边的太平桥,还留着千人万脚踏过的痕迹。
街巷里渐渐热闹起来——今夜是元宵,枫亭的游灯就要开始了。家家户户扎起花灯,孩童提着灯笼在巷口嬉闹,老人们搬出竹椅占个好位置。这灯月交辉、鼓乐喧天的盛景,从宋时流传至今,灯火明灭间,映照的正是一个绵延千年的太平年景。
我站在这桥上,忽然想起央视最近热播的《太平年》。剧里那几个热血青年——柴荣、赵匡胤、钱俶,不都是为了“太平”二字,在乱世里拼了一生吗?柴荣壮志未酬,38岁病逝;赵匡胤接过担子,16年南征北战;最后,是钱俶和我的同乡陈洪进,在太平兴国三年,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那一年是公元978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把十三州土地献给大宋。与此同时,割据漳州、泉州的陈洪进——这个从枫亭走出去的人,也做了同样的选择。一座枫亭太平桥,仿佛就横在“乱”与“治”之间。桥这头,是五代十国的刀光剑影;桥那头,是赵宋王朝的初步安定。
说起陈洪进,他与枫亭缘分不浅,本就是此地人。年轻时他在太平陂下读书,在太平驿里候差,后来一路做到清源军节度使,割据漳泉二州多年。每年向宋朝进贡的财物,不知有多少经过太平驿,由驿卒快马加鞭,送往北方。他前面是留从效——那个在闽地乱局中保境安民的智者。留从效临终前,可曾想过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最终会由这个枫亭同乡献土归宋?历史就像太平溪的水,看似百转千回,终究要东流入海。
桥头的太平亭里,几个老人围坐着,茶香混着闲话飘散开来。古街两旁,店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街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
这寻常的太平景象,来得何其不易。
想起柴荣——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北伐途中病倒在床,耳边还响着“点检做天子”的流言。他望着榻前的幼子,不得不将江山托付给赵匡胤。而赵匡胤黄袍加身的那一刻,可曾想到十六年后,自己的弟弟会以同样的方式接过这担子?
江山轮替,而百姓要的,从来都简单——不过亭下有茶可喝,古街里人来人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安稳地过下去。
太平陂的渠水还在浇灌着千亩良田,太平驿的旧址上早起了新楼。当年陈洪进决定献土时,心里该有多挣扎?可现在看来,这抉择对了。泉漳二州免去刀兵之灾,十四县百姓保住身家性命。这不正是《太平年》里钱俶说的那句话——“舍一家一姓之荣,保千万生灵之安”。而那座太平驿,不知迎来送往过多少信使,传递过多少关乎生死的文书,最终传递的,是一个太平的定局。
夜幕降临,古街一角的太平亭前,游灯队伍已经汇聚成一条火龙。锣鼓声里,灯影摇曳,孩童的笑声洒满街巷。忽然想到陈洪进当年若不归宋,漳泉二州恐怕也要经历战火;钱俶若不纳土,吴越十三州怎得保全?
太平兴国三年,距今一千多年了。当年的刀剑已锈蚀成泥,当年的宫阙也化作尘土。可“太平”二字,依然是中国人心里最深的渴望。柴荣、赵匡胤、钱俶没看到的盛世,我们今天看到了;陈洪进、留从效想要的那份安宁,我们今天拥有了。
枫亭的夜风吹过,桥下的水声潺潺。太平年里话太平,话的不只是千年前那段往事,更是此刻的安宁与珍惜。愿这太平亭永远立在古街一角,愿这太平桥永远畅通,愿那太平驿的故事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