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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书是路 心是家

日期: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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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亭云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童年时候读到这句话,心里是当作宝的了。那时候在《故事会》书页底部偶然见到这一句话,感觉整个心底都亮了,似乎它是我黯淡童年的唯一知音,甚至还从学校悄悄带回一截粉笔,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家的门板上。村里的大人们见了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也不以为然,觉得本来就该如此,没什么事比读书更重要的。

  当同龄的伙伴在玩捉迷藏、约着看电影的时候,我关在自家屋里,“一心只读圣贤书”。这种自觉读书的态度让我轻松在学校获得了高分,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甚至托举着我走出了农门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但也不知不觉为自己垒起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城堡,我成为一个活在理想世界却不通人情的呆子。

  这份打击从我离开校园迈入职场开始。我可以快速梳理书里的逻辑和观点,却不知道如何恰当地与身边的人寒暄;我可以书写出对仗优雅的词句,却无法去共情同事的情绪。同事母亲病故,红着眼眶来上班,我怔了半天,憋出一句“节哀顺变”。后来另一个同事给她泡了杯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那一刻我才明白,书里教的“共情”是两个字,生活里的共情是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是在对她无声安慰:我看见你的心很难过,我在这儿陪陪你。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是我中年以后才意识到的盲点、痛点,曾经痴迷追求引以为傲的“学问”与“文章”,在真实的人情世故面前,木讷得像一页薄纸,风一吹就捉襟见肘手足无措。

  苦闷与自我怀疑之际,偶遇到了这么一句:“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意思大概是,精神饱满的时候读经典,品智慧结晶,养阳刚正气;情绪低落的时候读历史,看世事变迁,明世道人心。二者交替通达才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保持平衡。

  这个思路救了我。我开始从纯粹的理论知识,往具体故事那边挪一挪。

  最初读的是《史记》。以前也读过,但关注的多是年代、人物、情节等“知识点”、是“太史公曰”这些结论式的标准答案。这次不一样,我尝试体会那些具体的人: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时候在想什么?项羽自刎乌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李斯被腰斩前,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那一刻,他惦记的为什么是带着狗去抓兔子?

  史书里原来藏着一颗又一颗的人心。那些名字不再只是纸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和我一样会苦闷、会不甘、会在最后一刻想起故乡的人。我从前读的是故事里的是非成败,后来读的是人心里的悲欢离合。

  再后来借助短视频读《资治通鉴》,读到唐代那一卷,安史之乱爆发,颜真卿在平原郡起兵抵抗。我从前只知道他是大书法家,字写得方正端严。可那天读到他写给侄子的祭文《祭侄文稿》,才明白那一笔一画里的颤抖——他侄子颜季明在战场上被砍头,尸骨无存。颜真卿对着一个空棺,写下这篇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的草稿。那字,有涂改、有歪斜,写到情绪奔涌处,墨汁滴落纸间,字字皆是血泪。

  它和《多宝塔碑》里那些端庄的楷书,完全是两个人。可恰恰是这个人,让我觉得更真实。他从“一代名臣”“文学家”“书法家”等标签里走出来,变成一个在时代悲喜里呼吸着的“普通人”。

  书读着读着,我发现一个秘密:那些被写进书里的人,其实都和我们一样,在各自的处境里挣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读经也好读史也罢,到最后读的都是人心。圣贤留下经典,是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托付给文字;史官记下过往,是把前人的悲欢寄存在竹简里。我们打开一本书,其实是在打开一个人的内心。

  只是,能在史书里留名的多是帝王将相,更多的像我这样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处境、他们的经历可曾被别人照看过?我终于把目光投向身边真实的人,而非文字。

  有一次书友喝茶,有人说最近在读《庄子》。当被问读得怎么样。他说读不懂,但读着读着好像没那么焦虑了。没有人就他的话语争论或评价什么,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茶很淡,话很散,没有一句是书上教的,但每一句都像从书里长出来的。

  我想,这大概才是读书该有的样子。不是为了在脑子里装得多自命清高,而是为了让书里的温度,悄悄流进生活的缝隙里,学会倾听、学会接纳,学会理解和尊重,让它变得更有人情的美好。

  现在我依然读书,但不再把它们当成护城河。读书之余,我也放下书去见人,散步、聊天,触碰真实的语气和表情,以及对面跳跃着的那颗鲜活的心。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现在我还信,只是理解变了。高的不是读书这件事本身,而是借由读书,一点点靠近人心的那个过程。书桌再香,最后还是要回到饭桌、茶桌,回到人群之中。

  书是路,人心是家。路可以走很远,但总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