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莹
一个作家推开书房的窗户,修剪那盆过于茂密的文竹。这个动作,轻巧、日常,几乎不值一提。然而,当它成为一篇散文的标题与起点时,便充满了隐喻的质感。写作,或许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修剪。在这篇散文里,那个曾于《锦绣堆》中从容钩沉历史的考据者与诗人,转过身来,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自身,投向他那间摆放着未完成稿、半本笔记与各种度数的眼镜的书房。这是一次向内的深潜,文章以“偶感六则”的松散形式,漫谈着写作的日常、记忆的虚妄、未竟的创痛,在看似闲散的笔触下,承载的却是关于创作本质、记忆伦理与存在分寸的沉重思量。
文章始于一种近乎修行的日常律令,用作者自己的话说就是“每天写一点”。没有灵感迸发的浪漫传奇,只有坐下来,打开电脑,让古琴曲飘荡在空气里,等待心绪沉淀的耐心,或是在家务琐事的间隙,捕捉那几个“模糊的、漂浮的”字词的警觉。写作从青春时“一晚一万字”的绚烂,沉降为中年后“一天一千字”的朴素可能,甚至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诚实面对。这不仅是一个作家脑力的变化,更是写作者与时间达成的新默契。一个成熟的作家不再强求瀑布般的倾泻,而是珍视溪流般的可持续。作者打一个比方,关于打牌时那副令人懊恼的眼镜,他说:“不戴,太远看不见;戴了,太近糊成一片。”这精妙的困境,何尝不是创作乃至生活的绝佳隐喻?理想的写作,正是在对题材的“远观”(疏离的审视)与“近察”(深入的共情)之间,找到那副度数刚好的“眼镜”,那段“不远不近的、刚刚好的距离”。这需要一种敏感而审慎的分寸感,如同修剪文竹,既要剪去芜杂,又不能伤及风骨。
然而,比写作行为本身更纠缠的,是写作的原料,也就是记忆。文中作者自述那“丢了”的六七万字稿子,是一个迷人的心理谜题。那淡绿色方格纸、日本带回的黑色圆珠笔、乡间夕照下的戏台……细节栩栩如生,情感笃定真切,然而作者最终承认,“没有,根本没有那些文字”。这并非简单的遗忘,而是一种精神现象。人们对于自身可能性的想象,有时会顽固地伪装成记忆。那份对“未曾发生的过往”的眷恋与焦灼,道出了写作者最深层的恐惧。不是写不出,而是那些本该被写下的、更好的作品,是否早已在生命的岔路上无声地湮灭?记忆在此显示出它的虚构性,而写作,则是在这虚实交织的迷雾中,试图打捞确凿意义的种种努力。
当记忆关联着他者的苦难时,写作便陡然增加了伦理的重量。《过山虎》一节,是全文沉痛的情感内核。一个基于真实惨案构思多年却屡屡搁浅的小说,像一根刺,卡在作者的良知与笔端之间。他熟知一切细节,诸如受害者的温婉、暴行的残忍、旁观者的疑窦、遗属的余生,等等。但也正因知道得太多,“小说可能也无法表达我心里的那份沉痛”,这是作者深刻的无力感。当语言在极致的恶与痛面前失重时,是强行为之,还是保持沉默?黎晗的选择是,记录下中秋夜偶遇受害者父亲的那一幕。那个腰板挺直、轻声通话的背影,让作者“眼泪忽然奔涌而出”。这个未完成的小说,以及这段嵌入散文的“写作手记”,本身构成了一种更高级的完成:它坦承了表达的限度,守护了悲剧的肃穆,让那份“过不去”的沉痛,以沉默的潜流方式,在文本中获得了安放。写作在这里,不再是技艺的展示,而是直面生命惨烈真相时,一种近乎仪式的伦理承担。
由此,我们便能理解文中那些看似游离的“闲笔”何以必要。打牌的战绩、配眼镜的参数、煎带鱼的气味、微信的“浮窗”功能……这些极致的日常琐屑,并非赘笔,而是作者为自己、也为读者搭建的呼吸通道。它们让关于写作、记忆与苦难的沉重思辨,得以降落在生活的粗糙质地之上,获得一种可触碰的“在地性”。那个虚构的人物“余甘”,穿梭于未完成的小说、真实的友人对话与诗歌评论之间,恰是这种虚实游戏的绝妙缩影。它让文本的边界变得模糊而有趣,也提醒着我们,生活、创作与反思,本就应该彼此渗透,难分彼此。
文章的结尾,落在另一首“偶感”短诗上,关于一位运送液化气罐的“飞车党”女子和她“颀长、健硕”的双腿。作者在分行之后,依然迟疑:“这到底算不算诗?”这种迟疑,是可爱的,也是真诚的。它瓦解了传统文学的傲慢,指向了感受本身的初始性与真实性。当一种生活瞬间强烈地撞击心灵、促使你记录,那它就拥有了诗的雏形。由此,文章的主旨又精妙地回到最初修剪文竹的动作——写作,在本质上是一种整理的冲动,是对生命经验的筛选、剪裁与塑形,旨在从纷繁茂密的“偶感”中,梳理出那几根清晰、有力、足以承载意义的枝条。
总之,《文竹不该长这么密》不仅仅是一篇散文创作者的写作教程,更是一幅写作者的精神素描。它清丽而克制的语言之下,流淌着对创作生涯的深刻反思、对记忆真伪的敏锐觉察,以及面对他者痛苦时的敬畏和善良。黎晗在这篇散文里,最终修剪出的不仅是一盆文竹的形态,更是一种在言语与沉默、完成与搁置、负重与轻盈之间,艰难求取平衡的生存姿态。
(《文竹不该长这么密》,原刊《湖南文学》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