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果 胡建强
最近,由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编著的《四海升平:中华海洋文明的传播气质与闽派生活》一书正式由凌零出版社出版。该书是厦门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海洋文化精神研究阐释专项“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福建实践标识体系与精神气质建构研究”资助的最终成果,也是笔者带领厦门大学华夏传播研究团队开展“中华文明与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丛书”中“四海系列”的第三部。前两部是《四海同安:同安文化的精神积淀与传承发展》《四海传福:中华民族福文化的传承发展与海外传播》。该书主标题取名“四海升平”,正是寓意中华民族“四海一家”的理念,以及这一理论经“两创”而成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海洋命运共同体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副标题“中华海洋文明的传播气质与闽派生活”,则点出了该书的特色是从中华海洋文明的传播气质入手,并落地在福建的海洋文明实践,从而从宏观到微观,从理论到实践,从历史到现实,多维度展现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自主知识体系,为海洋强国战略的实施贡献华夏传播学人的智慧与力量。
福建作为海洋大省,海洋经济是强省战略的重要内容。为此,我以“华夏传播概论”课程为媒,在传授“华夏传播”这一本土传播智慧的同时,注重学以致用,引导学生们立足福建,放眼全国,胸怀天下,以福建文化为基,以中华文化为本,既探索构建华夏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又落地研究八闽文化传播的历史与现实,从而产出了系列成果。当然,这一研究方向与特色本身既是华夏传播“厦大学派”四十多年不懈耕耘的领域,也是福建省委重点培育智库“厦门大学福建文化传承发展研究中心”的神圣使命与责任所在。“四海”系列已出的三卷正是我们回应“社科强省”战略的体现,也是厦门大学华夏传播研究团队积极呼应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5月17日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发表十周年的最新成果,还是继2025年由戴民汉院士领衔20余位科学家共同编写、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首部大学生海洋教育通识读本——《海洋文化十八讲》之后的又一成果。本成果的最大特色就是从传播学的视角,立足中华文明传播智慧,探索中华海洋文明的传播气质,尤其聚焦于福建人民历史与现实中的日常海洋生活,感悟中华民族人与海共生发展的伟大智慧,从而为构建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理论建构奠定基础。
“礼治的海洋文明”:
中华文明的海洋基因
当我们谈论中华文明时,脑海中往往浮现出黄河的涛声、黄土地的厚重,以及建立在农耕基石上的礼乐秩序。这种印象如此根深蒂固,乃至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其《历史哲学》中斩钉截铁地断言,中国“并没有分享海洋所赋予的文明”,海洋“没有影响于他们的文化”。这一论断,连同“黄色文明”的标签,长久以来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认知范式,将中华文明的本质收缩,简化为单一的内陆农耕形象。然而,这或许是人类文明认知史上一次深刻的“遗忘”与“遮蔽”。纵观浩渺历史,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黄土孤岛”,而是一个精妙运转的“海陆共生体”。海洋,始终是其文明肌理中不可或缺、搏动有力的另一条血脉。
哲学家张祥龙先生提出“边缘域”的概念,对我们理解中华文明的此种结构极具启发性。他认为,一个现象或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其凸显的“核心”,更在于那围绕其周围、虽不醒目却构成其背景和可能性的“边缘”。如果将中原农耕王朝的政治—文化核心视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域”,那么广袤的海洋疆域及其催生的文明实践,正是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边缘域”。它远离庙堂之上的权力角逐与大陆腹地的连天烽火,在历史的叙事中长期处于一种“似有还无”的暧昧状态。然而,正是这个“边缘域”,扮演了文明生命不可或缺的角色:它是呼吸的孔道,是触觉的末梢,是吸纳与辐射的中间地带。中华文明的持久生命力部分就源于这种“核心—边缘”的动态平衡与能量交换。海洋,作为最大的地理与文化边缘域,并未被排斥,而是被一种更具包容性的文明观所涵化,形成了与西方截然不同的海洋实践逻辑。
西方近代海洋文明的崛起,与民族国家体系的成形、资本主义的扩张欲望紧密捆绑,其核心逻辑是“主体的扩张”与“资源的掠夺”。海洋是通道,是战场,是无主之地,是“自我”征服“他者”、争夺“我的”权益的疆场。这种充满张力与对抗性的叙事,因其戏剧性和对现代世界格局的直接塑造力,长期占据了海洋史叙事的主流。相形之下,中华文明的海洋实践,则呈现出一种迥异的“和平性”与“秩序性”。这种特质,必须深入到其文明的思想内核方能理解。
对此,赵汀阳先生的“天下”哲学提供了极为深刻的阐释框架。“天下”体系不同于以“国家”为终极单位的西方政治哲学想象,它是一个“无外”的、以世界为思考尺度的秩序模型。在“天下观”的视野下,海洋并非国家的“外部”或需要征服的“他者”,而是可以被纳入某种普遍秩序的内部空间。儒家的“王道”理想,为这种秩序的建立提供了伦理原则:“怀柔远人”“厚往薄来”“以德服人”。这意味着,海洋交往的最高目的不是经济掠夺或领土占领,而是文化的感召与伦理秩序的扩展。郑和庞大舰队的七次远航,其首要使命是“宣德化而柔远人”,是展示“天朝”的礼制与德化,构建一种以中国为礼仪中心的朝贡—认同网络。即便在明清实行海禁的时期,其政策逻辑也非单纯的闭关锁国,而往往是在“天下”安全(如防范倭寇)与内部稳定(重农抑商)优先的考量下,对海洋这一“边缘域”进行的周期性收缩管理。这种海洋文明,是一种“礼治的海洋文明”,其扩张是文化秩序的柔性延伸,而非政治军事权力的刚性覆盖。它追求的是一种“关系性的和谐”,而非“主体性的独大”。
以海为媒:
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福建实践
福建,枕山面海,正是观察这种“中国式”海洋文明最生动、最完整的标本。它地处中原核心文化的东南“边缘”,却因山海相逼的地理格局,被迫向海洋寻求生存与发展的空间,从而将海洋从地理的“边缘”转化为文明的“前沿”。闽人“以海为田”的生活模式,妈祖文化所承载的跨越族群的海洋精神共同体,庞大而坚韧的海外华侨网络,以及闽南语所到之处的文化印记,共同构成了独具特色的“闽派生活”。这种生活形态,绝非对中原农耕文明的简单背离,而是以其为底色,在海洋这一“边缘域”中进行的创造性转化与生成。它完美体现了张祥龙先生所言“边缘域”的生成性与创造性:正是在中原礼乐制度相对薄化的海边,一种充满活力、善于沟通、敢于冒险而又深植中华伦理的地方性文明形态得以蓬勃生长。
摆在读者面前的这部《四海升平:中华海洋文明的传播气质与闽派生活》,正是对这份独特文明遗产进行系统性发掘与创新性阐释的力作。本书自觉地跳出传统海洋史研究偏重经贸史、交通史或军事史的单一视角,勇敢地选择以“传播”为核心分析棱镜。这一定位极具洞见,因为中华海洋文明的核心气质——其和平性、秩序性与伦理性,正是在跨越海域的信息、人员、物资与意义的流动与互动中,得以生成、展现与传承的。本书融汇观念史、文化传播学、历史人类学等多学科视野,将宏观的理念梳理与微观的文本解码相结合,构筑了一个理解中华海洋文明的立体框架。
该书的核心思想贡献之一,在于它并未落入将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简单对立的窠臼。相反,它通过引入“差序格局”“复合性媒介”等分析工具,深刻揭示了中原农耕文明的伦理秩序与社会结构,如何以一种柔性、调适的方式,塑造并规范着沿海社群的海洋实践。例如,宗族组织成为海外移民社会的组织核心,儒家诚信观念调节着跨洋贸易网络,地方士绅在海疆治理中扮演关键角色。这一切表明,中华海洋文明并非一个孤立的体系,而是整个中华文明“兼容并蓄”之内在韧性的海洋表达。陆地是根,海洋是枝干与花叶,二者共生于同一个文明生命体之中。
在方法论上,该书自觉融合观念史与文化传播学的双重视野,既上溯“天下观”“王道”等宏观理念的流变,梳理其在海洋语境中的具象化过程;又深入文本与实践的微观世界,解读《厦门志》《泉州府志》等地方志、泉州“奉督抚两院示禁碑”等碑刻史料如何承载并传播特定的海洋观念,剖析郑和下西洋的“礼治”航程、民间海商的“儒家化”调适等实践如何演绎“海道”秩序。这种“宏观理念—微观实践”的双重观照,使得研究既有哲学的高度,又有实证的厚度,避免了空泛的理论演绎与琐碎的史实堆砌。
基于上述理论自觉,该书的结构设计展现出建构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理论体系的雄心。全书以八大专题构建起系统的研究体系:从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观念建构与实践逻辑,到海洋艺术传播的修辞智慧与文化认同;从妈祖文化的身体传播与伦理说服,到海洋文化符号的当代转译;从宋元航海经籍的知识传承,到侨批承载的跨国家庭情感传递;从海洋博物馆的海丝叙事,到港珠澳大桥的人文融合机制。这八大专题层层递进,既涵盖了观念、符号、实践等不同传播维度,又囊括了官方与民间、历史与当代等不同研究场域,全面呈现了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丰富内涵与独特气质。
在海洋命运共同体理念日益成为国际共识、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建设深入推进的当代语境下,本书的出版尤具现实意义与思想价值。它以一种深植于本土哲学智慧的学术方式,为我们还原了中华海洋文明“和平交往、互利共赢”的历史本真面貌,有力地回应了那些将中国走向海洋必然遵循“国强必霸”逻辑的狭隘预言。从郑和的“礼治航程”到闽商网络的“信用贸易”,中华海洋文明传播的历史揭示了中国与海洋相处的另一种可能:一种基于相互尊重、文化感召与伦理约束的共生模式。本书从传统中提炼的,正是这种可资当代借鉴的“传播智慧”——如何通过意义的建构、文化的交流与关系的经营,在广阔的海洋空间构建一种更具包容性、更少对抗性的秩序。
归根结底,重新发现并阐释中华海洋文明,不仅是为了补全历史的拼图,更是为了照亮未来的航路。它迫使我们反思:文明的生命力是否正在于其“双脉共生”的丰富性?一种真正的“天下”关怀,能否为人类驾驭波涛、共对挑战提供超越民族国家博弈的伦理资源?《四海升平》一书,以其较为扎实的研究和深邃的思考,为我们开启了一扇重新凝视这片“边缘域”光辉的大门。门后,是中华文明那辽阔而深邃的蔚蓝血脉,以及它向世界持续发出的、关于和谐与共生的古老而常新的启示。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