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玉 文/图
碗糕，亦称发糕、碗盅糕或碗瓯糕，是八闽大地的特色小吃。
“道一糕，道一饼；我分桃，汝分饼。桃红红，饼生虫；饼甜甜，桃臭心；桃幼幼，饼生蛀。”“初一糕，初二粽，初三螺，初四艾，初五扒一天，初六嘴空空，初七扫炊底，初八迎炊洗，初九抓去关，初十拍尻脽。”“金针粿子，糕饼点心。香菇凉伞，乌糖甜甜。点灯烧香，放炮迎神”……莆仙方言童谣《道一糕》《五日节》和《放炮迎神》，生动形象地刻画了稚子集聚浓荫下、厝前厝后、坊间里巷等处，举掌对拍，欢快吟诵的场景。童谣听来朗朗上口，简短押韵，谐趣、机智与兴味并存，俨然一幅民俗风情画。
祖父是制作碗糕的能手，父亲在青年时期秉持祖父的手作技艺。父子俩从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末，协同部分乡亲上省城福州，租住一爿栈房，长达30年蒸炊“软糕”（即马糕）、茯苓糕和碗糕。无论晴天雨天，父子俩肩挎、头顶炊盘，徒步街市、医院、车站、学校、汤池、坊巷等人员集聚的地方叫卖。春、秋、冬3个季节，气候温暖兼爽适，软糕口感糯甜、筋道，市民喜食，纷纷购买，甚是紧俏。但在炎炎夏季，软糕黏腻，一度滞销。祖父和父亲改变营生思路，转做碗糕。
碗糕以其绵柔易化、清爽不厚腻的口感，备受消费者青睐，人们纷纷购买当早点或主食，边啜饮福州茉莉花茶，边呷着碗糕的清甜，别有滋味。
“顶开池，下开圳，雷公一过响，雨子迸呀迸。”莆仙谜语《拉砻》一则，以新颖的比喻归纳手工制作碗糕的首要工序——推砻出浆。
父亲先将时令粳米泡发2个时辰，淘洗沥干水分，一边勺取清水，一边勺取粳米放置砻盘眼窟，周而复始旋摇支座，让上臼和下臼齿盘咬合。只见米浆汩汩而下，用桶接续，再加入酵母发酵，继而按照配比倒入白糖和食用碱，搅拌匀实，约摸3个时辰后，把发酵好的米浆分舀于一字排开的碗盅或瓯里，再放置蒸笼上方，齐整摆列，烧引柴木直至炊熟。约莫半个钟头，掀起炊盖，烟雾升腾中，一笼笼白亮亮、圆墩墩的碗糕出炊了。
趁着热气，父亲用薄竹片在每个碗盅内沿环划一圈，一枚枚碗糕脱碗而出，呈“十”字形迸开，依次摆列在大炊盘里，像碗莲，如牡丹，若芙蓉，似棉桃，心花怒放般绽开，挑动你的味蕾，见了让人打心眼里喜欢、爱食。
燕喜来新筑，莺迁择上林。当年内盖房屋的人家大抵在年末选择吉日，举行乔迁仪式。
乔迁时，户主手捧祖宗牌位饮水思源，其他家庭成员按照长幼排序，分别将旧房里的“财宝”搬进新居：红灯寓添丁发甲；大秤寓事事称心如意；一担新水桶放进钱币寓聚宝盆财源滚滚如水涨；扫帚寓将财宝扫进新居；孩童拿书本或算盘寓耕读诗礼传家、出仕振家声。此外，还要在新房里置办供桌，摆放果盒馔盒、清茶米酒、贡银财帛、香花宝烛、全猪全羊以及“五谷十六盘”（其中发糕必不可少，寓家庭发达兴旺、人寿年丰）等供品答谢天地。
乔迁场面古朴隆重，传达着老百姓对幸福生活的祈愿。
正月闹元宵，一闹一个月。从山区、平原至沿海，家家户户斜挂龙凤呈祥图案的三角旗，张灯结彩，制作宴桌，碗糕成为“五果六斋”种类中不可或缺的一盘素食。元宵夜前夕，父亲更为精心地制作碗糕，祖母举箸蘸取食红，逐一点染糕心，一朵朵五瓣红梅小巧韵致。当天一早，母亲一枚枚托起碗糕，递给祖母摆盘，垒成塔尖状，盘顶贴上“福禄寿”字样精美的红纸花，雪白衬嫣红，赏心悦目。
鞭炮作响，鼓笙和鸣。父亲携全家老小虔诚祈福，寄寓对“门迎百福，户纳千祥”生活节节高的美好期许。
父亲深情讲述制作、蒸炊、卖碗糕补贴家用的经历，感念和知足充盈在心田。回顾碗糕这一传统吃食所承载民俗节庆的文化意蕴，凝视着他双掌厚重的老茧，指间却溢满手作的温度，让人泪湿眼眶，致敬匠心。
一碗一蛊，一蒸一炊；亦红亦白，唇齿留香。
流金岁月，寻常糕点；八闽技艺，乡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