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雪冰
农历正月初八,开学前夕。
一场急雨过后,晚风裹着浓雾,为暮色晕上一层朦胧。水汽氤氲中,夜色轻垂,温柔地衬出即将铺展的游灯长卷。
忠门街上,早已人潮涌动,男女老少伫立街边,目光里满是期待。我踮起脚尖,在人潮缝隙中张望,静待那串串花灯如星河淌过眼前。这夜的游灯,是我自1993年来到忠门后,见过的规模最盛的一场。
鼓点锣声率先刺破夜色,英歌舞队打头阵踏街而来。舞者绘着浓墨脸谱,身姿矫健,步履铿锵,声声鼓点敲得人心头震颤。紧随其后的车鼓队,将莆田民俗的热烈与精巧揉成极致的风景。彩饰的车鼓架似移动的戏台,朱红顶篷绣着五彩龙凤,流苏轻垂,金箔闪耀。架中击鼓的女子身着红绸戏服,动作刚劲。推车伴行的女子与后方的女子方队,绯红长裙曳地,手持饰有黄绿绸伞的彩牌,衣袂飘飘,步履轻盈,干练里藏着温婉,让街巷的年味瞬间炽热起来。
而当游灯的队伍走过,那一串串独具莆田特色的油纸灯笼,便成了夜色里最动人的风景。灯笼形制规整,灯面凝着独特的琥珀光泽,古朴又温暖,敦实的灯身如圆柱挺立。前一串“上元祈福”字灯,在晚风里轻摇,光影斑驳;后一串“清风善美德润忠门”,暖黄光晕中,字影徐徐滚动,似无声的颂歌。每一盏灯都亮得通透,将千百年的妈祖文化与邻里温情,尽数揉进这流动的光影里。扛灯的人里,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步伐沉稳的长者,更多的是身板挺拔的青壮,他们身着统一的红装,襟前裤侧绣着鎏金祥云,明黄腰带束出利落腰身,双手稳稳托住沉重的灯架横杆,脊梁如青松般笔直。灯笼被牢牢固定在木条之间。木条首尾相接,向前望不见首,向后望不见尾,唯有光在流动,人在光中,扛灯人成了护灯的卫士,更是这场盛典最鲜活的骨架。
莆田的游灯习俗由来已久。一种说法认为,它起源于明朝嘉靖年间,倭寇侵扰莆田,民众为吓退敌寇,于元宵节在板凳上安装多盏花灯结队游行。灯火通明、声势浩大,营造出万人守卫的景象,以此昭示团结与力量。后经岁月沉淀,这一形式逐渐演变为祈求平安的固定民俗,在莆阳大地上世代相传。而今忠门的游灯,正是对这一非遗传统的传承与弘扬。数千盏花灯组成的“灯龙”穿街而过,在忠门的老街上汇成一幅流动的民俗画卷。每一个身影里,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精气神,那是对传统的敬畏,更是对生活的热爱。
今夜,灯火长明。每一盏灯都亮着一个小小的心愿,连缀起来,便成了此刻蜿蜒在忠门街上的温暖光河。那满街摇曳的灯火,映着一张张笑脸,也让人深深触摸到,那份穿越时光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浪漫,那藏在灯火里的,岁岁年年不变的美好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