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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东头街,时光里的老故事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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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朱福忠

  东头街,是一条横卧于沿海之地的老街道。这街不算长,不过一里;不算宽,最窄处仅五尺而已。然而它却如一条固执的老血管,自宋代蜿蜒至今,输送着商贾的血液,滋养着两姓的宗族。

  朱赏为朱氏之祖居此,当初也不过是寻常渔村。先为东沙,后分拆为东沙与朱寨两个宗族,一姓蔡,一姓朱,竟将一条街生生劈作两半。然而街市却不管这些,只管热闹下去。900年来,朱蔡两姓在此街相争相和,竟也成就了一番奇特的共生景象。

  东头街的海产品上市不分季节。街两旁的摊位上,总是摆满了各式海货:带鱼银白如剑,黄鱼金黄似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贝壳类,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每隔几个店面,便有一张海蛎桌,总有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诉说家长里短。她们一手扶着海蛎壳,一手用铁制小“蚮挑”挑起一只只鲜活的海蛎,再熟练地放进面前的小木桶中。

  姨姨家在东头街附近,小时候到她家作客,“海蛎煎”是必不可少的美味。我总以为,用东头街的海蛎做的“海蛎煎”,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美味之一。

  街上也有许多摆摊的小商贩们,拿着刚刚在码头船上卸下来的海鲜。他们并不吆喝,只是在街角静坐着,偶尔有客人来,攀谈几句,就定好了价格。客人一般不还价,仿佛这价格是自古定下的规矩,不容更改。毕竟刚刚下船的海鲜,只有这里才有。整条街的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却不令人厌烦,反倒觉得这才是生活的本真气息。

  街上的店铺,多是老字号。打金铺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金块敲打得极薄;药铺里的老中医,把脉时总要闭目凝神,仿佛在与病人的五脏六腑对话;算卦先生面前摆着八卦图,手指在上面摩挲,口中念念有词。这些营生,在别处或已式微,在此地却依然顽强地存活着。

  街上有一家“百牟剃头店”。店门不过一丈见方,却挂着副对联,字迹早已褪色,却仍能依稀辨出“干天下头顶事业,做世上顶上功夫”几个字。店主是个精瘦老人,手持剃刀,在顾客脸上游走如飞。那刀法之准,动作之快,令人叹服。店内墙上挂着面斑驳的镜子,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却无人介意。这里没有一人一巾的讲究,二条毛巾即可擦净一天内所有客人脸面上的污渍。那赠送的掏耳朵的绝活,那种舒服感令人欲罢不能。老主顾们说,这店开了足有60年,剃头师傅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手艺,至今生意依旧热闹。

  记忆中,街角处,常有个拉二胡的盲人,人称吓奶。我不理解他那个大男人为什么被叫作“吓奶”。他那把二胡拉得纯熟、凄厉。

  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夫妻俩在我们村行乞的情景,那个瘦弱的女人视力也不好,貌似只能勉强识路。她是他的拐杖,吓奶要么扶着妻子的肩头,要么拉着妻子递来的木棒,在乡间阡陌上缓慢而艰难地行走。

  我们村子离东头街有七八里远,但也姓朱。村委会主任吓桂拿出了族谱,说阿奶是我们村这一房的宗亲。他吩咐全村人管好自己家的孩子,拴好自己家的狗,不准欺负他们。吓奶夫妻俩每次来我们村,总会受到善待,身上的黑乞袋也总是装得满满的。如果是到了中午,吓桂准会留他们夫妇到家里吃饭。

  “七月出来啊七月半,家家户户公婆要讨债,有钱银子烧齐齐,没钱银纸烧一半啊……”“咚咚咚,哜”。吓奶的腋下夹了一节梆鼓咚,一手拿着竹板,另一手在竹鼓上拍打着节奏,他那略带沙哑的腔调唱的“乞丐诗”是至今为止我听到的最好的版本。

  20世纪70年代末,吓奶来我们村。他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的,原来他的妻子在那不久前去世,留下两个幼小的孩子。在村委会主任家门前的巷子里,我亲耳听到他泪流满面诉说妻子种种的好。

  此后他便不再出村行讨。每日,他就在街角拉胡,面前放个乞碗。那二胡声如泣似诉,那是倾注了他对妻子深深的思念。驻足的路人会丢下一两分钱。钱不多,却足以养活他和孩子。

  我曾见他收摊时,用竹竿探路,慢慢走回家去。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吓奶的二胡声,已经是40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我经过此地时,那个转角弯已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杂乱放置很久的木头,上面的蜘蛛网纵横交错。

  正月里,东头街便换了模样。朱寨大宫前的民俗表演引来四里八乡的看客。街的另一头金沙宫圈灯的喧闹声能传到几里外的大海。然而热闹过后,东头街又恢复了它惯常的节奏:清晨的海货交易,午后的茶肆闲谈,傍晚的炊烟袅袅,日日如此。

  去年春节前,我再次来到东头街。恰逢细雨,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倒映出两旁老屋的轮廓。那些斑驳的砖墙,歪斜的门框,残断的柱子上泛黄的字迹竟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位老人坐在屋檐下抽水烟,烟雾与雨丝交织,模糊了他的面容。

  东头街终究会消失的,我想。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如这细雨中的烟雾,慢慢消散。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吓奶的二胡声,记得百牟剃头店的顶上功夫呢?

  夜晚的东头街,安静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不远处,浮山上,蔡襄雕像在灯光的反照下,宛如明月般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