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诚
早起开窗,一阵风钻进脖颈,村口那棵老榕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沉,像我们这年纪的人,心事重了。
踱到后山,枇杷树正开着花。灰黄的花苞,一簇一簇的,藏在肥厚的叶子底下,不声不响。城里人总说这时候该是万物凋敝,他们不懂,在乡下,枇杷花偏挑这个时节开。细细碎碎的花,远看像蒙了层薄霜,近闻才有股清冽的香,像极了小时候药铺里传来的味道。
这树是父亲手植的。那会儿我刚娶亲,他拄着锄头说:“枇杷好啊,冬天开花,来年春天结果,不跟别的果树争。”20多年过去,父亲还时不时叼着烟绕着树转,这树却一年比一年茂盛。
阿山昨天又从福州打电话来,说孙子会叫阿公了。手机里的视频存了好几个,夜里翻来覆去地看。阿山说,总想回乡下住,老房子连着根呢,就像这枇杷树,移不得。它的根早穿过墙基,和那些红砖长到了一起。遇着大伯打麻将回来,他笑我:“天天看,枇杷花能看出金子来?”我也笑。他不懂,我等的不只是花。
枇杷花开得慢,从打苞到盛放,要一整个冬天。起初是青的,慢慢泛黄,然后才微微张开五角星似的小口。这种慢,现在的人熬不住了。他们都喜欢速成的——3天学会英语,5天瘦几公斤,连种菜都要催熟的。可枇杷不,它照着自己的时辰来,任你在外面怎么急。
午后常搬个竹椅坐着。看后山花影斑斑驳驳地落在身上,像三叔公当年的手掌。记得他最后那个冬天,咳嗽得厉害,还非要到树下坐坐。他说:“等花开好了,我的咳喘就好了。”可那年的花特别慢,等到全开时,他已经咳不了。
今年雨水少,花开得比往年更迟些。阿姐说要回来做枇杷膏。其实老屋里,还存着去年做的,但她说新鲜的好。黄昏时,起风了,几朵早开的花旋旋地落。捡起来放在掌心,5个花瓣还紧紧抱着花蕊。大伯已经慢条斯理惯了,等的不只是枇杷黄,也不只是儿孙归。等的或许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平常——看花怎么开,日子怎么过,怎么把急吼吼的念想,熬成后山里这一树静悄悄的花开。
夜来点了盏灯照花。灯光下,那些小花朵毛茸茸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远处有汽车喇叭声,近处只有风吹叶响。
慢慢开吧,不急。就像大伯常说的,好东西都值得等。等所有的花都开好了,春天就该来了,那时满树青果渐渐转黄,孩子们也该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