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智勇
那天送几个外地客人去仙游站,沿途听他们闲聊,抱怨此程匆匆,都来不及一尝当地小吃,连个土特产之类都没带上。终忍不住插话,问明动车出发时间,算一算往枫亭老街兜一圈再过去仍充裕,便欣然向他们推荐了枫亭糕。
这些年因为跑网约车的缘故,常往枫亭一带跑,对这座千年古镇的风物耳闻甚多,却是鲜有深入了解。细想之,最常接触的反倒是枫亭糕。或是因它直接关乎肚子吧。对我来说,一款熟食类糕点,又便于随放车上,饥时拆一二来当点心甚好——关于这点,或许这一带早年出海的渔民会有共鸣。
至于其来历,有诸多说法,我不甚了了。约略知道这是一款起源于宋时的点心,历经千年,口味或有微调,总体做法、样式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倘若一个宋代的枫亭人穿越回来,饿晕了,这时你塞给他一块披萨,他可能将信将疑嗅半天不敢下口;要是你掏出一块枫亭糕给他,他立马就两眼放光,觉得自己未曾远离,只是睡个长觉。或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古今一脉,总得留有些东西,像个凭证,维系彼此。漫长的时光里,不知流失掉多少东西,而枫亭糕无疑是传承较好,历经岁月淘洗而沉淀下来的美食之一。而更多的,我还感叹于枫亭人对它的厚爱,甚至不吝以一座城镇直接命名。那么,谈及美食,如果它不能代表枫亭,又有哪一种能呢?
大概是后座此时有人百度,传来了短视频的声音。全是关于枫亭糕的推送,官媒的,民间的,国语的,莆仙话的,一连好几个,热热闹闹。一路听音,脑补着画面,一时间似乎满车都飘荡着枫亭糕香甜的气息。
我对糕点最初的记忆来自少时吃到的白糕。这种莆仙地区逢年过节常见的食品,软糯微甜,已是彼时非常好吃的食物之一。有天夜里父亲回家,从记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袋子,给我们姐弟仨人手分了几块糕点,说,吃,比白糕好吃。父亲总是话少。那时他做木材生意,有时会出门一整天,顺手带点我们平时不怎么见到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枫亭糕。尝其味,未知其产地,上世纪80年代的枫亭对一个大济乡下少年来说还算遥远。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彼时的枫亭糕并非塑封,而是裹之以薄纸,其上依稀可见油浸的斑痕。我们带着好奇,忍住翻涌的口水,交织着迫不及待与小心翼翼,在昏黄的灯光下拆开它,像之前第一次拆开一根冰棍。
我得说,它给我带来的直接“恶果”是开始有点嫌弃白糕,同时惊叹于一块小小的糕点竟可以藏着那么多东西,百宝箱一般。花生、芝麻、叫不上名的坚果与蜜饯,先被舌头感知,再由眼睛验证。样子也好看,四方,三层,有界限分明的颜色。相比之下,白糕简直寒酸,除了白,几无可比的地方。
原谅一个孤陋寡闻的乡下少年,在漫漫长夜里暗中比较了一把。
只是奇怪,无论日后再怎么吃,都吃不出当年的惊艳。或许年月就是把双向镖,一边削弱当下的口感,一边强化回忆里的味道,此消彼长,给你输送某种强烈的幻觉。
后来买的次数多了,多少知道了枫亭糕的一些做法。做糕的人家,多集中于老街,通常前为店面,后为作坊,自产自销。熟了也让看,并非关起门来的秘密。做呢,先是垫块高温布于四方的木屉上,再把糯米粉与粳米粉按一定比例搅拌后铺作底和面。这里开始便有讲究:一是底和面用粉,粳米粉的占比就要多些,以保证色泽洁白;二是作底用的粉必须比面上的厚,以防蒸熟时油滴渗透。至于夹心的馅,就得多用糯米粉,以保口感软糯Q弹。粉中再浇上糖浆与蒜头油,嵌进炒好的花生、芝麻与其他坚果,铺平后排上蜜枣,距离以确保切割后的每一小块都能分到为宜。之后筛粉铺面,纷纷扬扬,如雪落平原,相当动人。三层铺毕,再拿刻有自家商号的木制模板按压平整,字号凸如浮雕,算是有盖章的出处。到了这里,基本完成,只需抽出薄刀,把大方块如同九宫格般均匀地切成小方块,最后连同高温布与木屉整体分离,转置于炊具,蒸上十来分钟即成。我偏爱刚出炉的枫亭糕,触手温热,甜香扑鼻,咬一口,Q弹在唇齿与指间扯动,妙极。
当然,我知道的只是一些大概的做法,每家都有其独到的门道,譬如糖浆要熬到怎样的成色,或者花生与芝麻要如何炒到脆而不焦,甚至蒸煮的火候都有讲究。总之做糕亦如作文,一切围绕“香、Q、糯”为中心,细节处见真章。
总而言之,做法不算太复杂,无非是经验累积。最难的还是在于用料上的选择与坚守。仙游电视台播出的《守艺人》栏目里,资深枫亭糕制作手艺人许仁山师傅的几句话让我印象最为深刻:“四五十年就做一个名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坚持用好料,质量保证最要紧。今天生意好,油多加一点;明天生意冷清,就少加点,一天好吃,一天难吃,不就没了信用?”
诚如斯言。糕名何以远扬?无他,最高明之道或许就是守拙。
“我这把年纪了,要名声,其他都不在乎,呵呵。”许老爷子爽朗的笑声仍回荡耳边。思绪纷飞中,不觉就到了老街。
即便是雨丝飘拂的阴天,老街依然熙攘,车少人多,极富生气。卖糕的店家,多以店门牌为商号,制成灯箱,沿坡路高高低低地挂着,十分好认。乘客紧了紧双肩包,迫不及待扎了进去,一家家地逛。我若即若离地跟着,抬眼看坡上檐下的水珠,缓缓地聚圆,滴落,分不清是雨丝还是铺前炉子的蒸汽所凝。
千年前该也有如此的烟火吧,不知可有枫亭糕沿街叫卖?
“老板,枫亭糕来30方!”边上有人买糕。一个骑电瓶车的中年妇女,在店门口斜斜地探出一只脚,撑着,再探出半片身子举机扫码。一看就是老顾客,连价钱都无须问起。老板娘嗯嗯连声,麻利地拿起糕点装袋,再抓起两方散的糕塞到后座眼巴巴望着的孩子手里,就那么站着聊会天。
“刚放学?有点晚了呢今天。”
“家长会,留下来一会儿,平时这个点早到家了。”
“两方给孩子先吃,别饿着。”
“哎哟,这……”妇女回头望了一眼,捅了捅孩子胳膊,“说谢谢阿姨啊,别光顾着吃啊!”
孩子已塞了满口,说不出话来,只能鼓着腮帮子用劲点头。
四周响起笑声,冲着吃相着急的孩子,善意而温暖。老板娘笑花了脸,与妇女挥手告别,招呼下一批客人去了:
“刚做的,你摸,还烫着呢……嗯,拿几方?”
对了,地道的枫亭人对糕点论方不论块。挺形象的。方,大方、方正、一方水土、方言方志……它总会让我想起这些词语。想着这些,置身于这烟火气十足的老街上,恍然间觉得眼前这一方方糕点跟老街的青石板挺搭的,一样的方方正正,一样的质朴,一样的古韵悠长。
或许,这也是一方人的气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