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玉
糯米甜香与春联墨香交融,独特味道弥漫在街头巷尾,还有那一抹抹鲜亮喜庆的“中国红”在跳跃、流动,文化广场或戏台上,排练锣鼓的铿锵与集市上的鼎沸人声交织在一起……一股春潮正积攒全部力量,驶向万家灯火的莆田年。
《兴化竹枝词》中吟唱:“钲锣车鼓闹春声,四野喧填路巷鸣;父老捧炉旌旗舞,家家户户礼神明。”正是莆田过年习俗的真切写照。村村寨寨都在热热闹闹闹元宵,家家户户皆全员齐上阵参与其中,旌旗随风飘扬,出游的队伍宛如一条巨龙在广袤的山野间蜿蜒绵延。乡民们在庭院屋舍周边搭建起拱形彩门,埕中央燃起通红的柴火堆,全家老小虔诚祈愿新的一年抬头见喜,俯首拾欢。
在这场长达一个月的节庆盛事中,垒桔塔、叠蔗塔、爬刀梯、摆棕轿、打砂花……各式各样的民俗活动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
当我满心期待着这场即将来临的狂欢时,脑海中浮现的,除了那座即将在正月里高高耸立的红桔塔,还有那副穿越时光尘埃、静置于家族记忆深处的仙作果龛。
正月初三至初七,荔城区黄石镇江东村的里头巷尾,飘荡着一股清甜的桔香。这里是唐代梅妃江采萍的故里,也是莆田境内最早闹元宵的村庄。始建于唐至德元年的浦口宫内,正上演着一出名为“垒桔塔”的拿手好戏。
该村的能工巧匠汇聚于宫内,分工合作,将果龛依次排开。他们精心挑选红桔,谨慎细致地垒叠起来,那最高的红桔塔直抵大殿房梁,总重量近万斤。红桔塔,谐音“红吉”,寓意“大吉大利”。它既是江东村民祭祀缅怀梅妃的供品,也寄托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桔塔的高度各不相同,对应着各里社人口数量的多少,塔身上张贴着寓意福禄寿的“三春”剪纸,在烛光的映衬摇曳下,愈发喜庆。正月初八拆塔分桔之时,更寓意着“送吉”到家,把这份甜蜜与好运分发给千家万户。
除了“垒桔塔”这一习俗令我念念不忘之外,父亲深情讲述的那副樟木果龛的故事同样让我难以忘怀。
记忆里的农耕时代,上元之夜是极为讲究的。那时,村民们会在门楣悬挂五彩门彩,厅堂的条案上系好红色桌裙。正中央摆列着香炉,香炉后方,则是一套精心布置的果龛。父亲回忆说,那时的果盒上,4个红桔稳稳地垒在底部,顶端再小心翼翼地放置一个红桔,形成塔尖状;旁边的馔盒分为8格,每格整齐地摆放着两粒花生和红枣,还贴上“福禄寿”的红纸花,寓意着八方来财,五福临门,生活蒸蒸日上。两侧依次摆放着清茶、米酒、烛台和财帛,接着再摆上红团卷煎、三牲五礼。
这种对仪式感的敬畏,早在我的先祖王三春时期便已深植于血脉之中。先祖王三春,是乾隆年间的秀才,凭借货栈、海运、典当等产业,成为清前期莆田沿海声名远扬的富商。王三春大厝的建设距今已有260年历史,由7座建筑连成的聚居群落,极具明清特色。大厝中曾珍藏着一套樟木果龛,那是仙游能工巧匠融合宫廷技艺制作而成的艺术品,族人们将其视为神圣吉庆之物,平日里收纳在福堂,只在元宵或婚嫁寿诞等大喜之日才郑重地搬出。
这套果龛,整体呈赭色,边缘施以描金工艺,高度近一丈。龛顶与龛底均为八角形状,龛门上雕刻的八仙人物皆贴有金箔,光彩夺目;馔盒呈扇面形态,正面“双龙戏珠”的雕刻技艺精湛,周围环绕着象征“福寿”的蟠桃与蝙蝠,正中间阴刻的颜体“福”字,尽显天官赐福的庄重之感。平雕、浮雕、圆雕、透雕……各类刀法在工匠的手中灵活运用,珍禽瑞兽雕刻得栩栩如生,花卉线条流畅且典雅。它不仅是用于祭祀的器物,更是仙作木雕工艺的巅峰之作,承载着“积善人家,必有余庆”的美好祈愿。
然而,时移世易,岁月的侵蚀总是在悄然无息中发生。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风起云涌,族人们纷纷外出闯荡、淘金,各自修建了新房,并陆续搬离了那座古老的大厝。在风雨的侵蚀、白蚁的啃噬下,那些精美的榫卯、横梁、斗拱逐渐倾塌。最终,大厝主体轰然崩毁,只余下颓墙残壁。唯有一块“德蔚堂”匾额和那副樟木果龛,被三户族亲分别收藏、妥善保管,自此不再轻易对外展示。每当忆起此事,父亲总是感慨万千,那种惋惜之情,不仅是对一座建筑的深切怀念,更是对一段逝去时光的沉痛追思。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莆田的春节比其他地方结束得更晚一些。在这片红桔飘香、锣鼓喧天的土地上,传统与现代交融,技艺与匠心共鸣,续写着属于莆阳的传奇。然而,这传奇并非仅仅停留在技艺的展示层面,它更似一场对“根”的探寻与确认。
当我们在红桔塔下抬头仰望,在果龛的纹理间触摸时光,其实是在与历史对话,是在纷繁的现代社会中,重新找回那份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之心。
又是一年新春近,在我心头最柔软的角落,始终为那盏长夜不熄的烛火、那副静默无言的果龛而留。那是一种无声的召唤,每当春节将近,它便穿山越海,轻轻叩响心门,提醒着我们,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循着这熟悉的果香木香与年味儿归来,便不再是漂泊的游子,而是归家的少年。
这,便是莆田春节给予我们最深情的慰藉与最长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