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
过了腊八,故乡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是“扫尘”,仿佛要把一整年的积尘、旧气、晦暗,都掸干净。
扫尘的日子,须得拣个大晴天。第一桩事,是将屋里所有能移动的物什,一件件搬到院子里去。桌子、椅子、矮凳、瓶瓶罐罐,都安静地立在冬日的阳光里,屋里顿时空阔起来。
真正的清扫,是从屋顶开始的。父亲绑扎一把极长的竹扫帚。竹梢子柔韧,父亲用麻绳仔细地捆扎紧实,又在柄上缠几圈布,防滑。他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站上桌,再蹬上一条高凳,那扫帚便够着房梁与椽子。扫帚过处,簌簌地落下陈年的积尘,细密的灰网,间或有一两个干瘪了的飞虫躯壳。
梁上的尘土落定,便轮到四壁与地面。墙壁年深日久,烟熏火燎,泛出淡淡的焦茶色。母亲用鸡毛掸子,一遍遍拂过去。那些贴在墙上的年画、奖状、月份牌,边角早已翘起,也被小心地揭下,用湿布将墙壁拭净,预备贴上崭新的。
最有趣的是清理那些搬出来的家什。碗橱的背面,积着油垢与蛛网的混合物;板凳的腿脚,有虫蛀的细孔;一只陶罐的内壁,留着半圈深褐色的茶渍。母亲指挥着我们,用碱水、丝瓜瓤,一遍遍擦洗。水是冰凉的,手冻得通红,可看着那些蒙尘的物件,在手里渐渐露出光洁的本色,心里却是热乎的。有时,会在箱笼的角落,抖出一两件意想不到的旧物:一枚生锈的顶针,半截褪色的红头绳,或是一张字迹模糊的旧单据。母亲总要捏着那物件,出神地看上半天,然后轻轻叹一声,也不知是感慨岁月,还是想起某件与之相关的旧事。
最后,父亲用簸箕把尘土杂物撮起,倒进灶膛里,划一根火柴,点燃了。火焰“轰”地一声腾起,吞噬着那些灰絮、蛛网、枯叶。我们围在灶边,看着红红的火光映在脸上、身上,觉得所有的“旧”,都在这火光里化为轻烟,飘散了。
待到家什一件件搬回原位,屋里便焕然一新了。虽然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橱柜还是那些橱柜,可一切都好像被重新安排过,获得了新的生命。
此刻,窗明几净,四壁安详。一年的光阴与风尘,似乎真的在今日被郑重地送走了。坐在洁净的屋子里,心也跟着空阔起来,稳稳地,等着那崭新的日子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