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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世界自此再无那片金田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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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杨金远

  大哥走得匆忙,才头尾不到2个月时间,所以大家没有一点的思想准备。大哥一生身体健壮如牛,平时除了一些小感冒,几乎从不生病过。3个多月前,他还和我在电话里说事,生龙活虎,看不出一丝半点病态。结果没过几天,坏消息传来,我妹打电话告诉说大哥住院了,而且已经转移,医生说最多只有2个多月了。简直晴天霹雳,让家里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大哥住院挨了40多天,还是走了,享年78岁。

  7个兄弟姐妹中,大哥排行老二。4个兄弟中,大哥又居老大。我母亲属猪,一生像下猪崽一样生了9个孩子。头2个男孩才几个月就因病夭折了。后来好不容易有了我大姐,再接着来了我大哥。因为头2个夭折的原因,大哥的到来就显得特别金贵。父母特意找来算命先生卦了一阵,给他取了金田这个名字。金田,合解为黄金之田,富贵之源,万物生长之源。因为金贵,父母视为金珠宝贝,就连平时叫他,也是阿珠阿珠叫着,父母如珍惜自己生命般守护着这片给他们带来未来和希望的金田。

  可是,好名字并不能够带来一生的好运气。大哥出生时新中国尚未成立,国家贫困与凋敝交织,民生多艰。平民百姓的孩子即便父母视作宝贝,名字起得再好听又如何?命运仍然贱如草芥,自荣自枯,自生自灭,没有人会去在意一棵草木的存在与凋亡。

  家境贫困的原因,大哥念到高小毕业便辍学了。不再升初中更主要的原因是家境窘迫,弟弟妹妹相继出生,已经容不下他继续读下去了。13岁就离开学校的大哥于是被抛入社会,日日握着锄头,在田垄间跟着父母刨食,稚嫩的肩膀早早就扛上了生活的重担。

  家乡山清水秀,绶溪里鱼虾成群。大哥聪明,看家里人天天吃糠咽菜,他居然自己找了一根细长的竹竿,挂上钓线鱼钩,天天一早便去绶溪桥钓鱼,而且一钓就是一大串,天天餐桌上吃惯了酸菜萝卜干的家人,从此开始有了鱼腥味。

  大哥猴灵。多高的树也能够一口气爬到树梢。家乡是果区,果树中最多的是橄榄树。每棵橄榄树既高又大,都有二三十米高,树冠浓密庞大,像撑起的一把大雨伞,每当秋末冬初橄榄收获季节,生产队的果树队员架着天梯摘过橄榄果了,大哥就专门去找那些在非常危险、果树队员没办法摘到的地方采摘遗漏的橄榄,然后拿去卖,或者直接拿回家制作盐橄榄卖钱,以增补家里生活费用。

  大哥19岁那年,当时的莆田县为了解决农化肥问题,决定在涵江筹办合成氨化肥厂。作为村里的优秀青年,大哥唯一被选拔推荐进了工厂,从此成为国企的一名正式工人。大哥在工厂的那些年里,由一名普通工人,进而当到三四百人的车间主任,口碑极好,人缘极好,一到周末,家里朋友盈门,其乐融融。就连家里老宅翻新,也是他那些同事一砖一瓦利用周末盖起来的。

  1999年,工厂因设备老化,能耗高,市场竞争激烈等原因,开始走下坡路,接着停产关门。大哥于是失业,重新回到了村里。从农民开始,又回到了农民。那年大哥刚好50岁。

  大哥这一辈子,除了工资,也没有赚过什么大钱,但家庭开销毕竟需要钱,因此,大哥回村后,便和大嫂一起,下地干农活,居家做家务,养猪养鸡,下田上山,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甚至中午顶着烈日上山去捕捉老蛇去卖,其中危险和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哥不善言辞,但为人公道、正派,从不贪不沾,大公无私。我父母走得早。长兄为父,大哥真正活出了大哥的气节和公道。大凡兄弟姐妹家里有困难,他必然身体力行,第一个冲在前面,说公道话,行公道事,伸出援手,以己示范。而且,他登高一呼,号召大家一起济贫济困,共渡难关。反过来,即便他自己家里再困难,再揭不开锅,他也咬牙挺着,默默承受,从不向兄弟姐妹叫穷,开口要一分一厘。让别人支持他。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大哥似乎与我感情特别深。我们之间无话不谈,谈必须尽兴,一个眼神便知彼此。每当节假日,我必然回老家陪他小坐喝茶,聊天。而他似乎也极盼望我回去一样,时间稍长没回去,他便打电话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一回去,他的心情便格外好,即便在邻居抑或很远的地方,只要大嫂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他便会放下身边所有的事赶紧赶回家陪我喝茶。几十年了,都已经成了习惯。如今,大哥突然走了,怎么不叫我悲痛欲绝?

  大哥走得万分不舍。他住院的近2个月里,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更多的时候一天两趟,眼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到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不禁心如刀割。但总是安慰他,会好的,好好配合医生治疗,过年前就可以回家了。到最后几天,医生已经明确时日无多,不如换个环境回家疗养,他似乎也已经感觉到这回他得的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他开始害怕了,说什么也不答应回去,坚持要留在医院治疗,在他看来,留在医院就是希望。并说,病治好后,他要请大家去海鲜楼好好吃一顿。他太留恋、太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就像是一只断了缆绳,正在离岸的小船,一寸一尺地向海面上飘去。现代仅有的医学能力确实使得他很无助,很无奈。从他失望恐惧的眼神中我们分明感受到他内心的煎熬和痛苦。我们也分明想极力不让他离去,想拉住小船,却无能为力,最终还是让他越飘越远,直到从眼前消失。

  也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失去亲人的痛,失去,不仅仅是在失去的那一刻,而是在以后想起他的每时每刻。你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喊,大哥,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爷爷奶奶走了,父母走了,他们都成了古人。如今,大哥也走了,他也成了古人。大哥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路边的一株不起眼、不知名的小草。他走了,家人朋友都记得他,要痛苦一阵子。但是,若干年后,谁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金田的人来过?世界自此再无这片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