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芳
我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暂住在区府路，在筱塘北街月塘市场附近，过着简单的单身汉生活，一日三餐只能觅食于街头巷尾。一日，在市烟草局旁边的顶社路，我瞥见一个简易的招牌——一块竖立的木板上用毛笔书写着“莆一中锅边糊”六个大字。当时我心里想：“这家店老板还真的会糊弄人，一中锅边糊我还不熟悉！”在一中读书六年的我可以说是这家老字号的老饕了。骑着自行车，我拐向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哦！还真的是如假包换的一中锅边糊老字号，这家店的女主人就是原来老字号家的大姐。
停好自行车，我径直走进店里。左半边砌着灶台，后边摆放着备料用的架子、长桌，右半边放着三套简易的桌椅供食客就餐。紧靠灶台右边位置安放着个小铁锅，架在钢筋焊成的铁架上，铁锅里盛着半锅的锅边糊。长桌案上放置着一张满是油渍的竹筛，里面分类摆放着油条、芋粿、麻球、油舌等莆田传统小吃，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1991年至1997年，我在莆田一中就读。学校食堂早餐乏味，晨读过后，我经常同舍友去学校附近的锅边糊店就餐。那时候，东大路尚未拆迁，锅边糊店就位于出一中校门后左拐三四坎店面的位置。早先的价格是一碗锅边糊五毛钱，搭配的小吃油条、芋粿等也都是一份五毛钱。我们排着队等着店家打餐，如果排队就餐的人较多，就先麻利地抄起一个小碟盛了条油条啥的，然后挑个位置先占个位，再回过头来排队。
主厨是店家的大女儿，她先在大锅里舀了几勺清水作汤，淹至锅底四分之一的位置，待锅内冒起热气，用马铃薯蘸着食用油，在锅的内壁均匀地涂上两圈，然后取一只小碗，舀满磨得细腻的米浆，手腕轻轻一转，沿着烧得温热的铁锅内壁均匀地泼洒一圈。米浆一触到滚烫的锅壁，“滋啦”一声迅速定型，化作一张乳白色的米皮薄片，稍许时间后，再用锅铲将半熟的米皮刮入汤中。如此两回，?再撒上芥蓝菜、豆芽等配料，加入适量的盐、味精等调料，最后加一勺爆香蒜头油起锅。
灶台边，同样架着个小铁锅，里面盛着半锅温热的锅边糊。灶台锅里的锅边糊熟后，立刻被盛至小铁锅里，而不至于在大锅里炖煮过头，影响了口感。而大锅灶火正旺，可以接着准备下一锅，一举两得。小铁锅里的温热锅边糊一掺和，温度立刻降了下来，盛至斗笠碗中，既存有新出锅的火气，又不至于太烫无法下口。
在莆田，吃锅边糊搭配油条，可以说是经典的早餐组合。蕴着锅气的锅边糊顺着碗沿滑溜进嘴里，汤清味鲜米香浓郁，锅边成片滑嫩带弹，芥蓝清鲜脆爽，整体风味简朴却能凸显食材本味。油条放进嘴里一咬，油香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抑或往糊里一泡，吸饱了汤汁，又成了外软里脆的绝妙口感。嗦一口糊咬一截油条，美好的一天就从满足口腹之欲开始。
后来，老店又添了新生意——煎粿。老板在隔着天井的大厅新设几张桌椅，专门用来招待吃煎粿的客人，颇有点现在“楼上雅座”的韵味。每次闻着喷香的煎粿，窘于学生的囊中羞涩，脑袋里从来不敢迸出“品尝一下”的念头。
那些关于旧时滋味的记忆，似乎还带着温度，在脑海里翻腾。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焦香从灶台那边飘来——是煎粿起锅了。这香气像一双无形的手，猛然间把我拽回顶社路的这间小店。这次，我点了锅边糊与煎粿的搭配。
我总觉得，莆田煎粿的灵魂，就是那一口清甜的南瓜丝。师傅先将铁锅放在炉火上预热，待锅面微热时，倒入适量食用油，转动锅体，让食用油均匀润满锅面。待油温升至六成热，用饭勺舀入预先调制好混有切短南瓜丝、韭菜及豆芽的米浆，并用铲子将其轻轻摊开摊薄。待米浆两面都煎成金黄色后，即可起锅装盘。煎粿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里软嫩，伴有南瓜的清甜以及韭菜的鲜香，是藏在味蕾深处家的滋味。
小时候，家处北洋平原的我，一日三餐几乎顿顿都是稀饭。母亲为了给我换换口味，总会忙里偷闲，做些喷香的煎粿解解馋。她会特地多煮一些午饭，并将大米浸泡数小时。临近傍晚，再将浸泡好的稻米和中午留下的剩饭，分别用陶罐和汤盆装着，送到村里的磨坊打浆。米浆要分两份打，一份是纯稻米磨的，用来煮顺滑的锅边糊；另一份混了剩饭，质地更醇厚，正是煎粿的专属原料。那时母亲在灶台边忙活，我也凑在灶口帮忙添火。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我的脸暖融融的。不多时，锅里的米香、菜香混着油香，渐渐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那个时候，母亲总会从锅中趁热铲出一小碟刚煎好的粿块，递到我的手里，笑着让我坐在灶口趁热尝鲜。母亲的煎粿及锅边糊，不过是简单加了些青菜，但对于整日稀饭、零食稀罕的我来说，已然是舌尖上的莫大满足。
岁月流转中，锅边糊与煎粿的香气始终萦绕不散，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味觉纽带。无论是街头巷尾的老字号，还是母亲亲手煎制的家常滋味，都承载着莆田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锅边糊的顺滑鲜醇与煎粿的酥脆清甜，这些藏在烟火里的滋味，早已刻进莆田人的骨子里，成为乡愁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