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转眼又近岁末。每逢年关将至，那根被岁月掩埋的心弦总会悄然颤动，泛起层层涟漪。
可不是，年，是生命的逗号，在人生篇章中，谁也绕不开这枚意味深长的停顿。正因为有它，平凡的日子才有了仪式感，奔忙的人生才得以驻足回望，梳理过往的酸甜，蓄力未来的旅程。
标下这逗号时，往事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你会想起走过的路，跨过的坎，遇见的人。想起艰难时那束温暖人心的光，顺境时闯进生活的那道暗沟；想起人性的高山巍巍，也记得人性的泥沼幽深。那些温暖，让你相信人间值得；那些凉薄，也让你叹息世相如霜。
老屋藏在兴化府罗巷里深处，因幼年失怙，我家生计维艰。我们吃过龙眼核磨粉的汤粥，那苦涩的味道，留在舌尖从未淡去。过年迎春，能吃上地瓜干馅的红团，对我们来说已是珍馐。
可那清贫的年关，也藏着最暖的相守。奶奶在柴火灶旁的炊烟中忙碌，年夜饭虽清淡，却满是家的味道。我攥着母亲给的一元压岁钱，睡得格外香甜。年初一清晨，奶奶便笑着收走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轻声安慰：“留着缴学费，将来你上了大学，还怕没钱，往后过年，也能吃上山珍海味！”
如今，山珍海味早已寻常，她却再也尝不到了。
后来，我们走进“社会大学”，下田辛勤劳作，跋涉崎岖山路砍柴。山里的年，寒雾笼罩，整个山村连房旁的树木与菜地都结着冰花。腊月里，我跟着社员们来到溪边，洗涤春耕要用的塑料薄膜，那刺骨的寒流，冻得人指尖发麻，冷意直钻心底。
每逢佳节倍思亲。北风呼啸的除夕夜，我守在大队畜牧场，陪伴我的只有隔壁猪圈里数十头好吃懒做的“猪八戒”，还有一盏摇曳的孤灯。思乡的凄凉深入骨髓，那年的逗号，是命运装神弄鬼的怪脸，也是我咬牙挺住的倔强。
多亏改革开放的东风，吹散神州大地的阴霾。我跨进新闻单位，一串串奔波的脚印，便成了中年的逗号。除夕之夜，我常走进福利院、儿童村、收容站，或是木兰溪桥梁工地，夜深返家时，年夜饭早已冰凉，心里却滚烫滚烫。
人间情难禁，年节最动心。难忘我在莆田儿童村标记的那枚温暖逗号。2003年除夕，我走进秦小晴的6号家庭，这位来自黑龙江的志愿者妈妈，与8位孤儿儿女“围炉”守岁。饭后，小女儿许润润把一幅自描年画送给亲爱的“妈妈”——画里有漂亮的房子、生机盎然的绿树鲜花，还有一群小淘气甜甜的笑脸，那是人间最纯粹的团圆。
2007年除夕，我走进2号之家，看到“女儿”夹起菜，轻轻送进志愿者妈妈林春梅的嘴里，爱在无声中流淌，那份感动，至今难以言表。2011年除夕，我又亲历了9号之家的“家庭春晚”，孩子们与志愿者妈妈郑秀红一起吹拉弹唱，琴声与笑语交织，暖透了整个寒冬。
暮年的逗号，标下了挽留时光的丰盈。我寻到了写作的乐趣，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琢磨着老去的优雅，标记下对年轮的思考，也珍藏着远方近邻的问候。
春梦秋云，夏雨冬霜，流年不觉暗中偷换。又到了标记逗号的年关。女儿买来一盆绿色兰花，色调素朴却清气袭人，让我恍然看见童年老屋的小院——当年奶奶也种了一盆茉莉花，年复一年，开得热烈，那是她对芬芳生活的期盼，也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可当年亲我爱我的奶奶，还有艰辛维持生计的娘亲，却去了遥远的天边，再也回不来了。
每近年节，想起往昔的清贫，想起当年与她们相濡以沫的亲情，想起那种母鸡呵护小鸡般的温馨，心中便涌起难以释怀的悲怆，怀念如漫山遍野的芦苇，绵延不绝。但愿她们在天国，也能标记下幸福的逗号，过个平安吉祥的年。
年复一年，逗号叠加。岁月的年轮滚滚向前，带走了许多美好。但我始终相信，我们的社会，终究在向着文明进步；聪慧的人类，依然在向着真善美靠拢。因此，这枚逗号，我标得充满憧憬，饱含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