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霞
古街悠悠，巷弄深深，大红灯笼的光映照在斑驳的灰墙上，静静地流淌着年的气息。
踩着青石板路，从北门街到兰友街再拐进学士街，沿着古老的街市徐徐而行。腊月的风里裹着各种糕饼的甜香，从街的这头飘到街的那头。沿街的老店铺早已支起摊子忙活起来，马炮、麻花、大油饼、绿豆饼、花生豆，还有枫亭糕，琳琅满目，次第登场，满街的人间烟火，无不透着年的味道。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学士街那摞得高高的枫亭糕，每家店铺一色红袋子包装，样儿十分讨喜。枫亭糕夹着花生碎、芝麻与白糖，咬一口，松软香甜便在唇齿间散开，这老枫亭的味道愈发让人回味无穷。枫亭糕是莆田市第二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枫亭糕点的金字招牌，更是糕点爱好者的宠儿。不少外地人慕名而来，临走时总要捎上几包当作伴手礼，欢欢喜喜地把这份香甜带回家。
这份独属于枫亭古镇的味道，勾起了我心底最深处的旧时光。在我的记忆里，除了这人人皆知的枫亭糕外，老家的白糕，更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故乡情。
流连间，我毫不犹豫地买了芝麻、白糖、冬瓜条、花生碎等馅料，踩着欢快的步伐往老家去……
果不其然，阿嫂她们正在起火蒸白糕呢。只见阿嫂一手托着一副老式白糕模具，一手拿着一把老旧尺子，熟练地打着白糕；儿媳妇在灶下添柴烧水，静静地等候着阿嫂的杰作。
在老家众多的美食甜品里，我对白糕情有独钟。眼前这情景、这画面，于我而言，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远。很多时候，某种记忆总会在不经意间被勾起，恰如此刻。童年的记忆犹如一本线装的漫画书，定格在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里，挥之不去。
白糕。石臼。母亲。我。熟悉的场景，是儿时那一帧帧亲切的画面，是母亲那一个个呵护的眼神，是米粒那一场场美丽的蜕变。
小时候，古厝下厅，一石磨、一石臼，算是族人的磨坊。每逢重大节日，这里便热闹起来，大人小孩齐聚一堂，等的等、忙的忙。家长里短，谈天说地，欢声笑语充盈着整个老屋。大人们忙着磨粿，小孩大多是来看热闹、凑趣儿的，偶尔打打下手，乐此不疲。当然，我也不例外。一到打白糕的日子，便紧跟着母亲到磨坊去，看看忙碌的身影穿梭，听听高亢的嗓音一浪胜过一浪，想想美味的白糕如何诱人。
等待的心情是焦急的，也是雀跃的。好不容易轮到我们家，我总高兴得手舞足蹈，赶紧帮母亲布好阵：一方凳、一扫子、一筛网、一簸箕，家什一一摆妥。这时，母亲把浸泡过的米倒进石臼槽里，然后抬起石锤捶打。小米粒上蹿下跳，不时掉落在石臼面上。我站在旁边，一直用扫帚把它们轻轻扫回臼槽里。不知过了多久，小米粒终于温顺下来，母亲便停下石锤，舀出一些放进网筛，一边转动，一边轻拍，细得不能再细的粉末从网筛里漏下，宛如密集的雪花，纷纷扬扬，好看极了。我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一摸，绵绵柔柔的，舒服得很。粗细分离后，母亲又将网筛里剩下的粗米粒倒回臼槽，重新捶打，继续过筛，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所有米粒都变成细腻的粉末，方可收工。
那时，母亲优美灵巧的筛法，总令我瞠目结舌。我常常伴随母亲的动作、母亲的节奏，鸡啄米似的，一上一下地点着头，或不自觉地摇着头，拨浪鼓似的晃动着，手不停地学着母亲的样儿挥舞。这种感觉真好，仿佛自己跟母亲一样，可以做得有条不紊。每每看到我这副模样，母亲总是会心一笑。待母亲筛米的当口，我便急不可耐地抓住石锤，拼尽吃奶的气力，想不到石锤竟一动不动。
岁月流逝，石臼边的那些往事，如空中的烟花绽放着。虽然时光一去不复返，但是那些陈年旧事依然清晰地深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偶尔翻开，不禁哑然失笑。
“我来！我来！”一声清脆的呼叫拉回了我的思绪。好奇心十足的侄女接过阿嫂手中的家什，有板有眼地学着阿嫂的样子，一边询问要领，一边打起白糕来。我忙不迭举起手机，拍下这最美的瞬间。
其实，制作白糕的方法不难，只是工序繁杂一些，较耗时。因此，除了重大节日或嫁娶生子等喜事之外，寻常日子一般很少做。
阿嫂介绍，现在的传统白糕，除了不再用石臼捶打，其余还是从前的老做法：先按两份白米配一份糯米的比例搅拌均匀，浸泡一夜，第二天清晨捞出沥干、磨成粉；接着放入一定量的白糖，在簸箕上慢慢拌匀；再拿出模具，铺上米粉，用尺子抹平，然后用木盖顶着米筛，将模具里印好的白糕轻轻倒放在米筛上；最后等水烧开，放进锅里蒸五六分钟，便可出锅。
说话间，白糕出炉了。你瞧！娇巧玲珑、温润如玉。再往白糕上蘸点胭脂，顿时，个个白糕晕开梅花般的笑靥，白里一点红，更觉得秀色可餐。或许，这是本不喜甜品的我只钟情于白糕的另一个原因吧。
极致的美，挑起我蠢蠢欲动的味蕾，让我忍不住拿起一块尝尝。滚烫的白糕在舌尖上跳舞，舞出了旧时光的滋味。刚出炉的，特别好吃，香喷喷，甜而不腻，柔软有筋道，咀嚼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久违的味道——旧时光的、乡愁的味道！此刻，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其实，白糕还有另一种家常做法，和枫亭糕大同小异：一层糯米粉，一层馅料，加到想要的厚度为止。馅料差不多是花生碎、芝麻、冬瓜条或是豆沙，放多放少皆因个人的喜好而定。蒸好出锅后，切成小方块或是自己喜欢的形状即可。这种做法比传统正规的白糕简单，吃起来却同样香嫩柔软，富有嚼劲。
我想，无论是枫亭糕，还是白糕，传承的不单单是一种传统的美食文化，更是一种美德，那是勤劳、无私、敦厚和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