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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祖父的药香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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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福生

  祖父离开我们已整整半个世纪,可每当我闭上眼,总能清晰想起他坐在诊桌后望闻问切的模样——花白的胡须沾着些许药粉,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搭在病人腕上,眼神专注得仿佛能穿透病痛。那些年在莆田涵江老屋的时光,药香与墨香交织,祖父的教诲与身影,早已深深镌刻在我们孙辈的生命里。

  我们都唤祖父“桃仙公”,这是平潭与莆田乡亲们赠予他的雅号。因他不仅善用中草药疗疾,闲暇时总爱画梅兰竹桃,笔下的桃花艳而不妖,就像他的医术,温润却有力量。祖父原籍晋江,因曾祖父避祸迁居平潭,我常听他说起童年时目睹瘟疫肆虐的惨状,正是那些白骨露于野的景象,让他立下了“悬壶济世”的誓言。6岁入私塾苦读经书,16岁随父应诊,《内经》《伤寒论》被他翻得纸页泛黄,指尖的老茧,是常年握笔抄方、把脉诊病留下的印记。

  儿时最爱的地方,是祖父的书房兼诊室。清晨天不亮,就有乡亲们提着竹篮赶来,屋里屋外挤满了人,祖父总是耐心地一一接待,遇到家境贫寒的病人,不仅分文不取,还会把自制的药丸塞进他们手里。我曾趴在桌角看他诊病,他把脉时神情肃穆,问诊时语气温和,开方时挥毫泼墨,那一个个草药名字在他笔下流淌,仿佛都有了生命。偶尔他会停下笔,摸摸我的头说:“孩子,医乃仁术,能解人疾苦,是世上最光荣的事。”

  祖父的书桌永远堆着厚厚的医书和手稿,深夜总能看到他伏案疾书的背影。油灯下,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记录,桌上的砚台磨得光滑,笔下的字迹遒劲有力。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手稿里,藏着他对鼠疫、天花等瘟疫的研究心得,藏着他独创的“二一解毒汤”配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鼠疫横行时,祖父冒着被传染的风险深入疫区,反复试验后创制的这剂药方,后来还被制成注射液,拯救了无数生命。电视剧《红娘子》里提到这针剂时,我坐在电视机前,泪水止不住地流——那是祖父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救世良方。

  祖父最让我敬佩的,是他“衷中参西”的远见。在那个中西医对立的年代,他没有固守传统,而是两度赴上海求学,主动学习西医的生理、解剖知识。他常对学生说“西药治标快,中药治本稳,两者结合,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我记得有一次,一位胃出血的病人来求医,祖父先用西药帮他止血,再开中药慢慢调理,没多久病人就痊愈了。他书房里既有《黄帝内经》这样的古籍,也有西医的解剖图谱,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那是他跨越门户之见的探索与坚守。

  祖父的一生,都在为中医的存续与发展奔走。1929年“废止中医案”出台时,他忧心如焚,连夜写下《中医果真失败耶?》,还发起成立平潭医学会声援全国中医。他一生著作等身,《鼠疫治疗全书》《汉药便览》等10余部著作,都是他用心血凝结而成。更难得的是,他不藏私,不仅把自己的临床经验写成短文发表在20多种医药杂志上,还把不治的病例也记录下来,为后学敲响警钟。他常说:“学医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救人,多一个人学会,就多一分希望。”

  可这样一位仁心大医,晚年却历经磨难。“文革”风暴袭来时,祖父已患上贲门癌,却因政治运动耽搁了治疗。当他终于住进医院,却遭到造反派医生的羞辱:“什么肿瘤权威,自己都治不好自己!”我永远忘不了祖父被气得发抖的样子,他一生救人无数,却在最需要帮助时遭受如此屈辱。1967年10月,隔壁武斗的爆炸声震彻老屋,第二天,祖父就捧着未完成的书稿,静静地离开了我们。他到最后,牵挂的还是那些没写完的医案,那些还没来得及研究的药方。

  让我们感动的是,即便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仍有许多福州来的学生和同仁,冒着被批斗的风险赶来莆田送别祖父。他们送来的挽联上,都写着“医道犹存”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对祖父一生最好的赞誉。如今,每当我看到祖父留下的手稿和医书,闻到淡淡的药香,就仿佛看到他正站在光影里,眼神温和而坚定。

  半个世纪过去,祖父的药香早已散去,但他的风骨与仁心,却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后人的路。他教我们“医为济世活人之术,当以仁心为先”,教我们“学无止境,不耻下问”,这些教诲,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祖父的医道,不仅存于那些著作与医案中,更存于每一个被他救治过的人心里,存于我们孙辈的思念与传承里。这穿越半世纪的药香与风骨,将永远温暖着岁月,指引着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