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
腊月将尽,农事阑珊,南洋平原上,前墩人把一年来的收获做了一些潦草的总结后,便把主要精力转移到过年的准备上。裁布做衣、扫尘洗刷、杀鸡宰鸭、蒸红团做年糕、贴春联炸祭品,然后辞年祭祀、除夕围炉,像莆田的许多乡村一样,一直忙到除夕才告一段落。前墩的年味,也在这忙碌中一天天浓起来,酽起来,在除夕达到第一个高潮。接下来,过春节、做大岁,看一村一村闹元宵,尾暝灯、请头福,前墩人的年味要到二月份才肯退潮。
而对于我来说,年味其实只是各种感官留在记忆中的一种直觉,一种跨越时间,历久弥深的情愫。
年味里对视觉冲击最大的,莫过于红色。
除夕前几天,我就开始写春联了。买来一大摞红纸,根据门窗器具的尺寸,裁成条状、方块状、长方形,拿出毛笔和墨汁,翻出一本破旧的油印春联选集,一切准备就绪。我倒出墨汁,一股浓浓的麝香味散发出来。闻到麝香味,我好像进入某一座药房,不知不觉恭敬起来。拿起毛笔,蘸了墨汁,舔了舔笔尖,在红纸上笨拙却真诚地写起来。写完一张,摆在附近晾干。不一会儿,竹榻上、地上、鸡窝上、楼梯踏板上、面窖上,都摆满了春联。小小的房间里,变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春联晾干,泡好糨糊,拿起一对,上面写着:“积善人家春常在,庆余宅第福长存”,我把它们贴在门框上;另一对写着“家和百事顺,人勤万象新”,这是贴在窗户上的;一张斗方写着“五谷丰登”,该把它贴在谷廪上;另一张斗方写着“六畜兴旺”,这肯定是贴在猪圈上的;大陶缸上贴“丰衣足食”;碗柜上贴“年年有余”;灶台上贴“五味飘香”;连小土地屋上,也贴一对“庙小乾坤大,天高日月长”的小春联。
我也给村里很多人家写春联。我在一张张红纸上,把村人对土地馈赠的感恩,对来年收获的期许,对平安幸福的祈望,对国富民强、盛世宏图的憧憬,一笔一画地写在红纸上。
记得有一年,经过远房堂叔家,看到他拿着甘蔗渣,蘸着墨水,在红纸上有模有样地写着春联。我颇是惊诧,走近仔细一看,他写出的字力道遒劲,虽然笔画的毛边稍多,但整体依然协调稳重。
和春联相映成趣的是女人们的红衣服,统一的颜色、不同的款式,把春节的前墩,渲染成一幅红衣飘飖的动态年画。
前墩的田野里,却是一片葱茏的绿意。包菜卷起它们洁白的内心,只留下绿色的外衣,抵御南方并不寒冷的冬天。芥蓝菜越发青翠,割过的菜茎上萌发的新茬,越显得嫩绿可爱,有的还长出一些小花蕾。这种长势的芥蓝菜,炒着、煮汤都好吃。芥菜经过霜冻,叶子略显紫色,经霜的芥菜,是最可口的。芹菜、香菜、花菜们,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争抢阳光,谁也不肯慢下生长的节奏。这田野里的年味,是生机盎然的。
前墩的年,很少见到白色。在我的记忆中,只有1986年的冬天,壶公山上积了半山的雪,挺壮观,挺新鲜,但是挺冷。
前墩年味里,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除夕前一天晚上,村人在各家厨房里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大炸会”:炸豆腐、炸荔枝肉、炸带鱼、炸花生、炸紫菜、炸甜丸、炸自家特有的能炸的食物,乡村的厨房里,随着油烟升起的,是浓浓的人间烟火味。
低矮的瓦屋厨房里,奶奶的身影在灶台的油灯周围晃来晃去。我蹲在灶口,起火,把大铸铁锅烧热。奶奶看着锅热起来,把自家压榨的花生油倒进锅里。油温慢慢升高,油锅里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声,那声音仿佛碰撞到锅壁,又被轻轻地弹回来。接着,花生油的香气四处飘散。奶奶把下午刚做好的豆腐轻轻抓起,切成小块,放进大海碗,看准时机,倒进油锅。平静的油锅立刻沸腾起来,油泡嗞嗞嗞地冒起来,把豆腐团团包围住。不一会儿,豆腐浮起来,颜色渐渐变得金黄,身体逐渐膨胀、饱满。奶奶看豆腐差不多熟了,就用漏勺捞起,搁在一个陶罐上,让多余的油顺着漏勺底部,滴在陶罐里。
爸爸泡了一碗酱油醋,放在灶台上,示意我们可以开吃。几只手同时伸向油豆腐,各自抓了一块,蘸一下酱油醋,放嘴里嚼起来。油豆腐外脆里嫩,带着花生油的香味,还有微微的滚烫,在每个人的嘴里翻滚着,刺激着味蕾,唤起并继续留下关于年味的特殊记忆。
接着,各种油炸食物的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漫起,氤氲,并从瓦缝的间隙逃逸,飘到乡村的上空,和许多家的香味交融,又被冷风吹散。
年味里其实还有一种甜味。除了红团、年糕的甜,还有甘蔗的淋漓尽致的甜。
那时候村民的田地,一大半都种了甘蔗。吃过年夜饭,村人都习惯再吃三五节甘蔗,让一年到头经历的苦和累,在甘蔗的甜味中化解,转化为来年前进的力量。
我个人记忆中,年味里还有一股难忘的火药味。
有一年春节,爷爷带我去城里游春,买了一个子弹炮。子弹炮用子弹壳做成,底部挖了一个缝隙,壳中间放一个活动的铁柱,尾部装饰几根染色的羽毛。在缝隙里装上一颗火药,把子弹炮往空中一扔,掉在地上的同时,铁柱也砸在火药上,“啪”的一声,一阵幽微的火药味伴随着一缕轻烟,散发开来。那火药味,成了年味里一份独特的回忆,温暖了过去的许多岁月。
近年来,城市建设突飞猛进,木兰溪北岸已经全部变成高楼林立的城区了。
每到跨年的夜半,木兰溪两岸,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烟花。倒计时开始,元旦到,大家都点燃烟花,一时间,各种颜色,各种声音,还有那浓浓的火药味,在夜空里飘荡。
有时,年味还是我童年世界里的一种想象。
吃完年夜饭,爸爸给我们发压岁钱,每人两毛,一张崭新的绿色人民币。我们接到手上,大半天舍不得折起来,拿在手上,看它的图案,闻它的味道,不停地弄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仿佛从这张纸币上看到第二天生活的全部场景:阳光灿烂地照在木兰溪边的大地上,照在村前不远的壶公山上,照在匆匆游春的人们身上。我穿上新衣服,揣着这张纸币,开始登壶公山。我和伙伴们一路走走停停,一边看风景,一边讨论着谁的压岁钱最多,然后,该怎么花。
我想我会先买一串糖水杨桃串,等到了凌云殿,再买一块菜头饼,留下的一毛钱,看看能不能吃一碗炖油豆腐,最后登上壶公山顶,今年的游春就算是一场完美的旅行了。
我沉醉在为这张纸币精心设计的规划中,以及每一步规划可能遇到的场景、伴随着特定场景可能产生的心情。我伴着所有美好的想象进入梦乡。
如今已为人父,孩子也已上大学,我还是习惯每年给孩子压岁钱。有一年我把从银行取出的崭新的人民币给儿子,儿子犹豫着说,要不然用微信转给我吧。
也是,用微信转,孩子省得存放,花得也方便。只是,这压岁钱,有没有我小时候每一次都期待了365天的年味呢?而岁月曾经带给我的那些独有的年味,是不是又被岁月悄悄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