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吉胜
记忆里,母亲的腊月,是从腊八节开始的。
腊八那天,天未亮,母亲就起床了。她先把米淘干净,红豆泡得发胀,红枣洗得发亮。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料一把一把倒进去,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粥面起了细细的泡。粥香漫开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也醒了,围着灶台转。母亲嗔怪道:“别添乱,乖乖等着,少不了你们的。”
等粥熬得稠了,母亲揭开锅盖,白汽“哗”地涌出来,瞬间把窗上的霜雾都熏软了。母亲用大勺往碗里盛,我们捧着碗坐在小板凳上,烫得直吹气,却又舍不得放下。粥一入口,甜软顺喉,胃里立刻暖起来。
腊八粥刚喝完没几天,母亲就开始为年做准备了。先是炸货。母亲把案板擦得发白,剁肉馅“咚咚咚”响得像鼓点。她往馅里撒上调料,再打一个鸡蛋,抓一把淀粉,搅拌均匀。油锅烧热,丸子一颗颗下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把屋子填满。我们围在灶边眼巴巴地等,她总先捞起一颗,用筷子夹着吹两下递给我:“尝尝咸淡。”我一口咬下去,外脆里嫩,烫得直哈气,却硬撑着说:“好吃。”母亲笑骂:“馋猫。”
炸丸子只是开头,紧接着是灌腊肠。那是更讲究的活儿。母亲把肠衣洗了又洗,翻来覆去搓,洗到一点腥味也没有才放心。肉切成小丁,肥瘦搭得刚好,拌上盐、花椒、白酒,再加一点糖提味。灌肠时,她一手扶漏斗,一手推馅,动作稳稳当当。肠灌满了,她用线一段段扎好,挂到屋檐下通风处。风一吹,腊肠轻轻晃,像一串串红褐色的灯笼,把年的影子提前挂在了门口。
小年一到,母亲就开始扫尘。她戴着高高的草帽,拿着扫帚从屋里扫到院里,从梁上扫到角落。她边扫边念叨:“扫干净了,才好迎新。”扫完还要擦窗、抹门框,屋子一下亮堂起来。那天傍晚,灯一亮,我总觉得年已经坐进了屋里。
后来,母亲不在了,我也搬到了城里。城里的腊月来得热闹。超市里红灯笼高高挂,年货小山似的堆着,可我总会想起母亲,想起有她操持的腊月时光。
又是一年腊月至,可母亲的腊月只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