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
入了冬,我们那一带的孩子便盼望能跟着大人进山挖冬笋。一个天色澄澈的早晨,我提了短柄锄,跟着父亲,踏着满地的霜花,向后山走去。
我们家的竹林在半山腰。那是一片老竹,挺拔而舒朗。我进了竹林,便东张西望,满地的枯叶,哪里有笋的影子?心里不免有些焦躁。父亲却不慌。他放下锄头,在几株老竹周遭慢慢地踱步。他告诉我,找冬笋,靠的不是力气,要看竹子的长势,竹叶墨绿而稠密的,下头的“竹娘”才肯多生养。又要望地面的情状,泥土微微隆起的,底下往往便藏着笋的尖角。
“你看这里。”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枯黄的竹叶。我凑过去,只见那赭色的泥土上,果然有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缝:这底下,十有八九是有了。
我抢着要动手,他却摆摆手。他接过我的小锄,并不是朝那裂缝下锄,而是隔了半尺远,轻轻地刨开浮土。泥土被一层层地刨开,渐渐露出底下竹鞭的走向。顺着竹鞭,再小心地剔开旁边的泥土,果然,黄褐色、毛茸茸的笋尖便露了头。
“瞧见了吗?”父亲继续用锄头背轻轻敲松周边的硬土,另一只手已托住了那笋的根部,只轻轻一掰,听得一声清脆的“咔”,一个完整的冬笋便到了他手里。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寻了一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一支来,却是瘦瘦小小,身上还带着我锄头磕碰的伤痕。父亲看了,笑笑说:“不急,功夫是练出来的。”他将我那支残损的笋,和他那个完好的并排放在竹篮里,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倒像一对父子。
日头渐渐高了,林子里也暖和起来。我们父子俩便在这静寂的竹林里,一寻一挖,竟也得了十来个。篮子渐渐沉了,心里满是收获的欢喜。
回到家,母亲已在灶间候着了。她接过竹篮,坐在小凳上,开始剥笋。冬笋的吃法,在我们家,向来是极素简的。母亲将那嫩黄的笋切成薄薄的片,又将年前腌制的咸肉,取一方,也切成薄片,灶膛里升起旺旺的柴火,铁锅里下少许油,先将咸肉片煸炒,待那透明的脂肪部分变得焦黄,便倒下笋片,“哗啦”一声,热气蒸腾。翻炒几下,添上开水,盖上锅盖,任其“咕嘟咕嘟”地慢炖。
待到上桌,那是一锅油汪汪的汤。笋片吸足了咸肉的荤油,变得软糯而丰腴,咸肉则褪去了些许咸悍,添了笋的清气,肥而不腻。我急急地夹起一片笋,吹着气送入口中。那脆嫩的口感,又带着些许韧性,需得细细地嚼,越嚼,那味道便越是悠长。再喝一口汤,那汤更是鲜醇,仿佛将暖意都融化在这一碗中了。
前些日子,忽然便想起那年跟父亲挖笋的清晨,那碗冬笋咸肉汤的暖香,仿佛还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