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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旧时年味

日期: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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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黄丽珠

  一

  “阿囡,起床磨豆啰!”母亲在院子里叫唤姐姐的声音,打破了清晨宁静。此刻,似乎一骨碌起床也按捺不住肚子里的小馋虫在蠢蠢欲动。

  母亲挑着浸了一夜的黄豆往老屋方向走去,边唠叨说都农历廿四了,别家都磨好豆了,父亲怎么还没回乡,语气里满是担忧。埕院石磨旁,有乡人在磨。见到我们,她两眼和嗓门顿亮起:“阿紧来!”

  母亲用小勺子把胀鼓鼓的黄豆请进石磨眼里,添入井水,示范几遍后,叫我来做。她和姐姐推石磨,像两只毛驴般,一圈一圈地绕着石磨转。在不急不缓中,石磨上盘与底盘不断切磋欢唱,黄豆完成了第一次变身。

  四角系在木架上的纱布早就在等了。母亲将磨好的浆水倒入过滤纱布中,开始上下左右摇动。我和姐姐抢着轮流接手,渐渐地,豆渣抱成一大团球,像是做了一场梦,一醒来,已和豆汁分离。

  生豆浆煮沸才能喝,而我们的肚子早就叽里咕噜响个不停,灶台风箱被我们拉得呼呼作响。火苗呼哧呼哧地舔着大锅底,母亲手持大瓢不断搅拌,生怕锅底焦煳,坏了这一锅好滋味。

  外面鸡鸭闹成一团,此刻那些温热的豆渣,便是它们的泼天富贵,几只甚至争斗到厨房来。

  终于,豆浆沸腾几遍后,浓郁香味从锅里漫出来,飘出厨房。母亲舀出几大瓢,加入米粉,或者加入白糖,喂足了我们的胃。“呃——”听到我们满足的打嗝声,母亲神情愉悦,手中的活儿却没有停下:点卤水成豆花,压豆花成豆腐块,切豆腐块,油炸豆腐块……

  二

  写春联、贴春联也足够忙两天。在母亲眼里,这些属于“文化人”的事。她只负责把一本卷了边的旧春联书、半瓶墨水、一把毛发略秃的毛笔从旮旯里翻出。年年如是。

  父亲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不太漂亮但也独特的毛笔字,乡里几户人家年年买好大红纸,请父亲帮忙写春联。他耐心十分,将红纸折好、割开,再铺展。不一会儿,“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冬去山明水秀,春来鸟语花香”等句子一一洇开。最喜欢“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了,风光好不好那时不会欣赏,对于小孩来说,过年喜事就是有吃有玩。

  我们小孩负责将写好的春联放在地上晾干。待到我们识字后,父亲执意将“衣钵”相传,明明我们都是小学生,却被父亲戏谑地称作“大学生”。没有来客时,父亲会在一旁看,更多时候是和客人喝茶、抽烟,交流社会见闻、赚钱门道等。烟雾缭绕中,有时会迎上他们的目光,得到客人的赞扬:“写得有样子啊!”有没样子那时不懂,就觉得那是必须完成的事情,否则母亲的唠叨如紧箍咒般缠上来。

  贴春联可不好玩。沿海冬天的风像刀子,一阵一阵的。顶着刀子风,我们几个分工明确,搬梯子扶梯子的,刷母亲自制浆糊的,负责传递春联的,至于上下联顺序,全然不顾,正如母亲说的“有红就好”,倒也速战速决。当然,过不了两天,她可能就得从草丛里捡到一两张逃跑的春联,再亲自贴实。

  红纸边角料也被利用起来了,水缸、水桶、灶神龛、风箱、猪圈,都写上字贴上了。家里家外,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无比喜庆。

  三

  今天杀两只鸭两只鸡,用铁线穿上挂起来,明天去谁家买来几斤羊肉洗净坛子用白酒腌上,后天采山姜叶子备足红团馅……母亲恨不得生出十双手。

  我们恨不得生出十张嘴。红团有绿豆馅和糯米馅两种,趁热吃,清香无比。我们最惦记的,还是父亲带回的一大箱冰冻带鱼、排骨。在我们强烈要求下,母亲拗不过,不等大年三十,便提前将它们油炸了,膨松松地装了一大盆,吃起来脆酥酥的,第二天嗓子也不冒烟。炒过油锅的紫菜也是脆得很,那是正月初一早晨必吃线面里,最受欢迎的配料。食物不是很丰富,但吃起来就是有滋有味,连梦里还在嚼啊嚼的。

  母亲忙得如旋转的陀螺,我们却总被外面的热闹吸引——“嘭——”一声巨响像发布的集结令,召唤着每个孩子。不用说,做爆米花的外乡人来了!孩子们仿佛都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很快地,在大队埕院中心地带围成一圈,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外乡人操作。他支起葫芦形铁罐,从米袋里量了一勺麦子,倒入黑乎乎的小转炉,上紧炉口后,往炭火上添了几块炭,便一手拉风箱,一手握着手柄不急不缓地转动。不一会儿,外乡人将手一挥,示意我们往后退。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我们捂住耳朵,又是“嘭嘭”巨响,白色烟雾中,那条挂在转炉上的长口袋蹦出了爆米花,如潮水般涌了一地,白花花的,香气也四面八方地炸开了。不用说,都纷纷掉头回家讨要原料和工钱去了。

  ……

  后来,我们走出乡村,见过更繁华的年节,却再无年少时热烈的盼头。超市的年货琳琅满目,却再也堆不出家人一起手作的温度。有关春节里的记忆,那些丰盈的温暖的快乐的,都贮存在年少时,好像也只有在那时,我们完成了一辈子里过春节该有的所有仪式……那些记忆藏在时光褶皱里,都成了隽永的故事,永远鲜活,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