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
圆月初升,浅黄的月面,如一块烤得并不均匀的饼干,焕发着迷人的神韵。
这是乡人的下元节,祭祀水官大禹的节日,希望水官解厄赐福,来年风调雨顺。妈妈已经准备好祭品,烧了一大把的香,在房前的空地上祭祀。结束后,叫我们把那些香整齐地插在空地上,叫“布田”,祈祝来年稻丰麦稔。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过后,接下来,就是吃大餐。
天气转冷,北风渐寒,大地渐次萧索。虽然在南方,冬天很多植物庄稼都能继续生长,但寒意袭来,总觉得到处一片荒凉。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爸爸把难得有机会展示的厨艺发挥到极致,炒米粉刚端出来,香气便在昏暗却无限温馨的烛光里漫开。大家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夹上一茬米粉,送到口里。鸡蛋的醇香、五花肉的肉香、金针菜的酸香、香菇的菌香混合在米粉里,米粉百味俱全。几口入肚,不一会儿,浑身暖和起来。外面寒风凛冽,屋内热气洋溢,眼前这人间的烟火,有不可言说的温暖。
吃完,天空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清亮了许多。孩子们趁着月光,到各家门口收集已经烧尽的香脚。收集一大把后,把它们编织成各种动物,比赛着谁做得最巧最好。这是下元节带给孩子们精神上特别的回忆。
下元节一过,地里的芋头又胖了一圈。夏天里骄傲擎着的翠绿叶子,在一次次霜露的摧残下颓残、稀疏。藏在泥土里的芋头,却一天天丰满起来,把泥土一点点拱裂。一些不谙世事的小芋子愣头愣脑地探出地面,窥视这新奇的世界。
我拿起锄头,荷上竹筐,来到地里,收获芋头。锄头掘开芋畦,泥土立即散发出清新的气味。每一簇芋头,由一个大芋头领衔,带领一家子的小芋子,坦然地从泥土里分离出来,等待我把它们拾进竹筐。待拾得差不多了,我收起锄头,挑着两筐芋头,踏着洒在乡间小路上的夕阳,回家了。
我挑出一些芋头,洗净,刮皮,切块,和淘洗好的大米一起放入大锅,放好水,到了灶口,点火煮芋头饭。
趁着烧火的时机,我选了几个小芋头,扔进灶口,用火钳把它们放在火堆两边的草木灰堆里埋着。
芋头饭煮沸,打开锅盖,芋头的香味和水蒸气一起冒出来,在厨房里飘浮。我把洗好的芥蓝菜切段,下到饭里,加上盐巴、酱油、油,饭再次滚开,就熟了,只等田里干活的爸妈回来一起吃。
而我在灶里埋的几个小芋子,却成了这时最好的零食。
从草木灰堆里小心翻找出来的小芋子,一个个黑乎乎的,拍去灰,剥了皮,雪白的内层露出来,冒着热气。一口一个,软糯且滚烫的芋头刺激着我的味蕾。几个芋子下肚,立刻暖和起来。吃完烤芋头,我的嘴角上黑乎乎的,但我的内心却充实了很多。那一整个冬天,都被这几个烤得焦黑的芋子焐暖了。
几十年过去了,村庄依旧是村庄,但年轻人都去工厂打工,村里的很多土地荒废了。我也搬到了城市的小区里居住,很少回村了。那些祭祀的情景和烤芋子的香味已然远离我的生活。
小区在一所大学后门,每到傍晚,路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卤味、鸡蛋灌饼、杂粮煎饼、烤生蚝、烤串、小炒、螺蛳粉等等。从下午放学一直到晚上10时许,学生们在摊前流连,寻找一份心仪的食物。
昨天晚上回家,走过这里,在灯光的照耀下,各种食物特别诱人,突然勾起我的食欲。我决定找一个摊位,买一份小吃,看味道如何。
我走到一个卖鸡蛋灌饼的小摊前,点了一份鸡蛋灌饼。在等待做灌饼的过程中,我和老板聊了起来。
老板说他老家在河南,来福建多年,儿子刚刚结婚不久。我问河南的气候和福建差不多吧。他说河南的冬天冷多了,没暖气,冻得手脚都麻了。老板还说福建的物价高,福建人一般吃米饭,河南人吃面食居多。我问他喜欢待在福建吗?老板说冬天还是待在福建比较暖和。
灌饼做好,我咬一口,脆脆的,香香的,忽然觉得,这冬天,也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