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太
翻看张岱的《陶庵梦忆》,翻到这一句:“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便被“桃花渡”一词所吸引,下有注释:桃花渡,在今南京十里秦淮与古青溪水道合流处附近。传说王献之经常在此迎送爱妾桃叶,故名。献之有歌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
一个雅致的名字,瞬间便让人记住了。于是,联想起了“雨下东西乡,水淹南北洋”。随着“木兰陂”修筑成功,木兰溪中下游的水患大大减轻,只留下“东西乡”和“南北洋”这两个对称的名字。裴次元和吴兴,分别带领百姓沿着木兰溪南北两岸筑堤抵御潮水,使得南北洋平原成为沃野平畴,弥漫着阵阵稻香。五侯山、壶公山、凤凰山、九华山、囊山,自南向北再向东,如屏风般依次罗列,守护着这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之外,环绕着兴化湾、平海湾和湄洲湾。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已然融入兴化子民的血脉之中。
我从宁海桥下木兰溪畔的江东村开始,沿着海堤一路骑行去鹅头村,经过青屿、草屿、菜屿等,经过后海,有时穿过村庄,有时越过山丘。我还路过滴水岩,顾名思义,应当是有岩石不断滴水吧。鹅头村所在之处直插入海,三面环水。莫非这个半岛,形似鹅头,伸着脖颈向海中饮水,故而得名?
我去时海风迎面吹,味咸腥,劲强烈,让人几乎稳不住车把。村子对面有岛屿,名东筶杯、西筶杯。据说筶杯是自古以来用以占卜的工具,通常是中央圆、两端尖的新月形。大概因为其状如筶杯而得名。返程时,我还在草屿岛停留。这是个奇特的小岛!涨潮时,海水环绕着孤岛;退潮时,露出一条蜿蜒的跨海小路连着陆地。如果从空中俯瞰,小岛宛如大陆放飞的纸鸢。岛上有祠,名唤“心海”,不知是心中有海,还是指心若海?
宁海桥,原来是宁海渡,水急浪险,常舟覆人亡,越浦禅师募修。与上游的木兰陂、下游的东甲堤,都是木兰溪上著名的建筑。木兰陂、宁海桥、东甲堤,念来颇多意味,而此意味里,藏着兴化崛起的密码。
向北去,我跟友人环着东圳水库骑行,高低起伏蜿蜒曲折的山路,引人往深山里。这山里有地名唤长基。林登名《莆舆纪胜》记一地名“长基最顶”,读来一头雾水。文中写道:“……历枫坑岭、珠坑岭、水井岭,十余里为长基岭顶……八月,林季子登其最顶,纪其胜而东去。”总算有些明白,他登上了长基山的最顶。
东圳水库如今以“圳湖映碧”名列新莆田二十四景之一,若以景色而论,湖水映绿树,山光入碧波,倒也贴切。微雨时,看一只白鹭,悬停于山光水色之中,倏忽间俯冲水面,捕获一条白鱼。这场面很适合漫无边际地幻想。自小便听大人们说,他们去修东圳水库,是怎么算工分,怎么过集体生活的。后来参与编写文史资料,接触了一些史料,越发确信,那可算一个超越人力的大工程。由此往前,在更原始工具下诞生的木兰陂,则又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莆田二十四景,有新旧之分。清代顺治年间,刑部郎中林尧英遍览莆阳大地,推出二十四景。南山松柏对北濑飞泉,东山晓旭与西岩晚眺,仅仅是咀嚼这些名字,便要心驰神往了。再若叠翠的九华,藏烟的石室,游钓艇于绶溪之上,赏秋月在白塘湖畔,一幅幅美丽画卷升腾于脑海间。
遗憾的是时移事异,有些图景已沉入历史,但有的图景反而换了新面目,比如枫叶塘。枫叶塘的红叶和红泥土,与碧绿的湖水、澄澈的蓝天,形成强烈的对比,几乎要让人眩晕了。我们骑着山地车到水边,来到了枫叶塘。荒草间有半爿断墙或一口土灶,昭示着曾经有过的村庄——是的,随着水库蓄水,枫叶塘沉入库底,村里的人们向外移民,留下了一个美丽的地名。据说这里曾是常太的经济、政治、文化中心,闽中游击队曾在这里活动,是一块红色热土。今闲先生曾详细描述枫叶塘,称其有“十二单位”“三十一坎店”,有上街路、下街路、学校路、方山路、宫井路、竹门路、分岸头路……
鹅头村,枫叶塘,念着念着,我竟把它们念成了一副对联。如你所见,我在南北洋平原上游荡,时而沿着堤岸前行,时而顺着山路游走,将一些地名收进背囊。“躯体与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当我不在路上时,把玩这些地名,也能收获一些趣味。就像我要告诉你的,莆田的山山水水间,隐藏着多少美丽的地名,以及地名背后丰富多彩的故事。
更有意思的是,当我在别处看到相同的地名时,那种意外欣喜的心情。几次前往福州,地铁1号线的始末站是“三江口”和“象峰”,中间有“下洋”“三角埕”“树兜”“斗门”,我不禁会心一笑,如果从木兰溪入海口的三江口出发,到九华山麓的象峰村,沿途也会有下洋、有三角埕、有斗门头,虽然树兜在东圳水库边,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将两地的相同之处进行一番排列和对比。
走进山水之间,有那么多有趣的地名,等待着被发现和珍藏,比如,兴化府、萝苜田;比如,土海、紫玉湖;比如,紫霄、苦竹寺;比如,朗桥、九龙谷……